雪林广袤无垠,月色静默无语。
赵瑞头昏脑涨,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脸,他只觉得身体一轻,接着整个人都重摔在了雪地里,五脏六腑都震了几震。
没顾得上缓过劲,他爬起来朝四周展望,看见了不远处侧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的变异狼。
他浑身僵硬,一动都动不了。
狼先有了动作,它在地上蹭了蹭脑袋,黄绿色的眼睛看向他。
赵瑞眼睛一酸,一下就确认了变异狼的身份,也深信不疑。
“赵明想!”赵瑞艰难地跑过去,呼出口的热气成团挡在眼前,“你是赵明想。”
眼前的就是一只变异狼,与赵瑞日日在山头上看见的那群狼没有差别,说不害怕是假的,赵瑞快怕死了,即使他知道这只狼是赵明想变的。可丧尸也是人变的,谁知道赵明想会不会也吃人。
可是,为什么赵明想会是狼?赵瑞脑子里一团乱,这个世界彻底疯了。
灰狼喉咙间不时传来粗重又艰难的喘息。
赵瑞忖度两秒钟后,挪了两步,把手探进了灰狼柔软的腹部,底下有块位置温热潮湿,他拿出手,手掌染得鲜红。
“我日,你是狼你不早说?”赵瑞急了神色,用两只手按着赵明想汨汨流血的腹部,“你是就是呗,你跑什么?”
血根本止不住,灰狼腹部底下被热血融出来一小片发黑的土地,赵瑞看了看荒芜的四周,他使劲去拽灰狼的爪子,试图把它拖走。
“我们回去,让村长用他的草药给你止血。”
灰狼沉重的身体,要想搬动,对个没有异能的人类来说几乎不可能,赵瑞嘴里日了赵明想的十八辈祖宗,结果重量忽然一松,灰狼自己站了起来,它发灰的皮毛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冰冷的银色,赵瑞抬头看它,屏住呼吸。
下一秒,灰狼张口将赵瑞拦腰咬进了嘴里。
一人一狼又重新到了村子附近,树枝被灰狼的身体撞出簌簌之声,不断有积雪整块砸落。
在围墙底下,灰狼眼瞳一闪,土墙变矮,它没有犹豫,直接把赵瑞丢了进去,接着转身就要走。
赵瑞身体差点摔成两截,他趴在地上,看着还没来得及重新拔起的围墙外,“你去哪儿?
灰狼脚掌用力按进积雪,鲜血一滴接着一滴从他身体里往外漏,它只步伐微顿,接着一头扎进山林,围墙也在它身影消失的同时恢复原态。
赵瑞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墙壁,他大脑宕机,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赵明想又要去哪里。
等不及他转身,他的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来的是赵二叔,他脸上忧色重重,看见赵瑞转过了身,他朝土房子的方向拐了拐肩膀,“走吧,都在呢。
赵瑞跟在中年男人身后,浑浑噩噩地走,但心底仍旧在清醒地日赵明想的祖宗。
土房子里一大堆人,已经熄灭的柴火重新烧起来了,红通通地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那些从村外来的人是张脸,村内的人又是一张脸,赵二叔进了门后找到自己的椅子坐下,赵瑞站在了原地。
“噗通”
大王婶儿突然站起来,她椅子被带倒,她看也不看,气势汹汹地冲到了赵瑞跟前,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要扬手打人的时候,大王婶儿却一把抱住了青年,她哑着嗓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乌珩尚且没有感受到过如此汹涌强烈的亲情,更何况赵瑞还不是亲生的,他用一根棍子在火坑里翻来翻去。
火坑里埋着一堆大王婶儿端来的变异红薯,她说甜得很,说的时候满脸都是讨好一一她儿子赵明想跟变异狼联手,杀了他们的人,所有人都知道了。
到了算账的时候了。
林梦之起身一脚踢翻了乌珩旁边的一堆柴块,他看着赵瑞,“你们是一伙的。”
赵瑞看着他们,说不出话来。
“不!不不不!”大王婶儿一下转过身,挡在赵瑞跟前,她弯着膝盖没有白天的利落泼辣劲儿了,“他不知道,他肯定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他肯定就跟着他表哥一起跑了!”
大王婶儿眼泪流得凶猛,满脸写着过于夸张的惊恐,她死死抓着赵瑞的手腕不敢放开一分,在众人视线下,脚步机械地带着赵瑞走到了角落里坐下。
林梦之气鼓鼓地坐下来,窦露嗖一下又窜了起来,“我朋友说,赵明想当时说是老村长来叫我们去谈事的。,哐当。
一个男人急慌慌说道:“村长一直跟我在一起。”
“他不是狼。”乌珩举着被烧得发黑的棍子,指了一圈众人,又放下来,轻声说,“只有赵明想是。”
大王婶儿咽下一口唾沫,“他没说过,我们不知道。”
薛慎靠着墙,“他在帮山里那群变异狼做事,怎么可能让你们知道?
沈涉笑着问:“变异狼杀了你们村里那么多人,他变成了狼,还跟狼成了同盟,告诉你们,你们能接纳他?”
“怎么不能?”大王婶儿脖颈暴筋,“我是他妈,他变成鬼都还是我儿子。”
“他们呢?”沈涉微抬下巴,指的是村子里其他人。
大王婶儿愣了两秒钟,她转头去看坐在旁边的其余人,其余人脸上的表情或多或少都变得有些不太自然。
瞬间,她就什么都明白了,她嘴唇翕动,没有说出反驳的话来,重重地坐在了地上。
“那你们想怎么样?”赵二叔哑着声音,问出了现在最关键的问题,“他现在跑了,他做的事跟我们没关系,你们要算账,去找那群狼,别找我们,我们也不知道他跑哪儿去了。
谢崇宜本来一直在盯着乌珩翻红薯的动作看,猝不及防听到这番话,他掀眼,饶有兴味地挑了下眉。
“赵合强!”大王婶儿从地上爬起来,她浑身都在发颤,死瞪着赵二叔,“你杀千刀,我儿子帮村子里做了多少事你心里没数?现在他出事了你撇清撇这么快,你有没有良心?
赵二叔憨实,嗫嚅着说:“那我们也没让他跟狼一块儿杀人啊。
“他是被逼的,他肯定是被逼的,我是他妈我了解他!”大王婶儿说完,从墙边拾起了一把砍菜刀,“他杀了人,我这个当妈的,我肯定把他带回来,到时候要.…要怎么办,你们说了算!”
说着,她就拉开门,走了出去。
赵瑞去追,被她举着刀撵回了屋,女人瞪着眼睛,故作凶狠。
“你在村子里,哪里都别去,谁的话都别听,给咱们家留个人。
无人言语,只有柴块被高温灼烧过后发出的迸裂声。
乌珩目光从空无一人的夜色中收回,他下巴磕着膝盖,用手里的棍子把红薯挨个戳了一遍,回头望着谢崇宜,“好像熟了。”
谢崇宜本来因为大王婶儿,难以避免地想到了自己的母亲,飘走的神思被乌珩的声音唤回。
他眼神聚焦,看见乌珩眼睛亮得惊人。
谢崇宜不得不承认,这一刻,他被乌珩这种红薯熟了都要告诉自己的自觉性爽得头皮发麻。
变异过后的红薯确实甜,但众人都食不下咽,除了极个别人。
谢崇宜开口说话,“十分钟后,我们去把那群狼处理了。”
林梦之被他这一句话呛到差点升天。
“沈涉,你应该能确定它们的大慨位置。”
“应该可.…”
“没有异能的留下,”谢崇宜剥着红薯皮,轻描淡写地扫视着,最后落在了乌珩的脸上,“你也留下。”
乌行怕冷,他本来在努力减弱自己的存在感,好让谢崇宜注意不到自己,没想到谢崇宜却直接让他留村,他肢体舒展开,放松了。
“好的。”
谢崇宜一口没吃,一直在剥皮,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目光寻到蹲在角落的赵瑞。
‘赵瑞,你也去。”
老村长马上就言,“赵瑞没有异能,他去了也帮不上忙,就让他留在村子里吧。
村子里没剩几个年轻人了,除了赵瑞,就还有几个没灶台高的小孩儿。
谢崇宜不为所动,“赵瑞必须去。”
“为什么?”赵二叔语气焦灼地追问。
其他人也很好奇为什么,普通人对上那群狼,狼一爪子就能拍死他。
“我跟你去。”赵瑞从角落里走出来,他脸色不好,灰败得跟之前不像是同一个人,“我会帮你们劝他。”
谢崇宜看了他会儿,垂下眼皮,细致地剥完了手里的烤红薯,然后把烤红薯塞到了乌珩的手里。
他拍掉掌心的灰,起身,也不管其他人有没有吃完,“走吧。”
薛慎把手里的笔记本和笔丢到薛屺腿上,他脚尖一转,没跟着谢崇宜走,而是走到了乌珩旁边。
“乌珩,我弟留在村子里,你帮我照看一下,我给你带吃的回来。
乌珩听到吃的,遂欣然接受。
林梦之狼吞虎咽,总算是解决掉了烫嘴的红薯,他手忙脚乱站起来,乌珩空出一只手拉住他。
“干什么?”
“这些给你。”乌珩从自己口袋里掏了一大把能量核揣进了林梦之的兜里,“火属性的你自己留着,其余的看谁用得上就给谁吧。”
林梦之被兜里沉甸甸的能量核震惊到,“你哪儿来的?
“之前在爬虫馆里收集的。”
林梦之大涨士气,“那我去了。”
"梦之,"乌珩想了想,还是看向对方,“自己小心。”
窦露走之前,仅仅只是跟阮丝莲用力地牵了牵手,“我走啦,你别忘记我说的,死黏着乌珩,绝对安全,他比我们都厉害!”
沈涉最后一个站起来,不管是气质还是从五官上来说,他都是客观意义上的温柔,毫无攻击性与侵略性,薛屺光是看他就觉得,但凡变异狼冲他吼一声,他都能吓哭。
“你刚觉醒异能,而且还是声音,你别在前边冲,让我哥冲,算了,让我哥也别冲,让老谢冲,他牛逼,”薛屺念念叨叨,结果最后说,“你们都别冲,打不过就跑。”
“知道。”沈涉说完,正要走。
纪泽兰忽然一个箭步冲到了他面前,“你不许去!”
“你异能那么弱,你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窦露不也是能靠异能定位吗?有另外几个已经足够了。”纪泽兰的脸惨白,她看见屋外其他人都在等着,抓着沈涉的手就更紧。
沈涉用看似以温柔实际却强硬的力道拿开了纪泽兰的手,“母亲,我总要长大的。
纪泽兰的手被拿下来,手指抓空,眼睁睁地看着沈涉走了出去。
加上沈平安,异能者几乎走了个精光,但最能战的乌珩被谢崇宜有意留了下来。
乌芷抱着猴子玩偶,小心翼翼靠着乌行,“哥哥,其实班长是想要你保护我们和村里剩下的人吧,他没挑明而已,你懂不懂呀?”
乌珩漆黑的视线落在乌芷的脸上,“乌芷。”他的目光,总是像潜藏着场危机四伏的冒险,尽管表面看以了无生机。
“到!”乌芷振奋起来。
“帮我剥红薯。”
“喔。”
“你们”赵二叔突然出声,他看着火坑对面的椅子突然间就这么空了大半,有些不太敢相信,“这么多人都是异能者吗?”
乌珩不喜欢跟人聊天,他就算听到了,也不会回答。
这方面,阮丝莲擅长,也能做得很好。
但今天却特殊。
不止,”阮丝莲笑得有些勉强,她眼睛还是红的,说话罕见的夹枪带棒,“几个小时之前,被赵明想联合变异狼杀掉的人,也是异能者。”
赵二叔怔然,连着说了两声对不起。
“等雪化了,你们走的时候,”老村长回过头,看着屋子里众人憔悴蜡黄的脸,默然良久后才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村子里储存的三分之二的物资都可以当做赔偿,你们可以带走。”
“另外三分之一,”老村长脸上尽是歉疚与担忧,“还有几个孩子张嘴要吃。”
村子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对面那个一直在吃吃吃的少年就点头出声,“好的。”
可待反应过来后,他们也没有质疑反驳老村长的决定。
赵二叔虽然肉疼,却也狠下心,那些腌菜,都赔给你们。”
薛屺颇为意外,“你刚刚不还说赵明想做的事情跟你们没关系吗?
赵二叔闷声说:“要不这么说,万一你们要杀了我们抵命,我们这老的老,小的小,哪能招架得住?一点吃的而已,拿走就拿走了,等春天到了,我们往地里撒上一片种子,什么都有了。”
薛屺有些不太敢相信:“这么久了,你们竟然没有发现他是狼?
“说不定就是狼变的,根本不是人。”纪泽兰很少说话,此时凉幽幽地开口,她太担心沈涉,看对面村子里的眼神都充满了恨意。
“那那肯定不会,”之前阻挠过乌珩他们上身的婶子磕磕绊绊,“赵明想这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要是狼变的,我们不可能感觉不到。”
薛屺靠着椅子,看着自己的膝盖,“他跟我可能是类似的情况,动物共生体,他之前大概跟狼发生过很剧烈的冲突,而且还是两败俱伤。
“不可能啊,”婶子摇着头,“他都没有离开过村庄。
“他离开过,”乌珩口吻淡淡地开口,“经常离开,大概是为了找物资吧,你们不知道罢了。”
婶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上了年纪,到现在都还没搞懂丧尸啊异能那些东西,她就想像以前一样,一日三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赵二叔已经回过神来,手指在膝盖上攥成拳,他的脸涨红,“是我们害了他。”
不然,赵明想大可以带着赵瑞和他妈离开,或者自己离开,有异能的人,不说能在这时代过得有多滋润,至少也没这么多拖累。
乌珩画风迥异,一口一口咬着红薯,他视线绵柔,比平时少了许多阴郁,甜食能让人心情变好。
一旁,阮丝莲用一个塑料盆装了几个烤红薯,“应老师醒了之后就一直发着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这几个我送去给应老师。”
“发呆还知道一盆一盆地吃,我看他应该是快好了。”薛屺一想到自己差点被应流泉的异能影响到吊死在门把手上,语气就很难好起来。
阮丝莲:“应老师也不是故意的,我先去啦。”
屋外席卷着风雪,阮丝莲带上门,将温暖的火光和室温都关在了身后。她走下台阶,一步步行走在雪地里,低温转瞬间将她四肢冻得发僵,她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烤红薯,没有犹豫地把篮子收进了外套,然后快步朝他们所住的房子跑去。
乌珩睡在干草堆里,旁边蜷缩着乌芷和薛屺,纪泽兰做不出来在地士睡这种事情,跟牛羊一样,她坐在椅子上,靠着墙壁打瞌睡,但时不时就会醒来,走到门外张望两分钟后,又失望忧心地走回屋。
村子里其他人也都没有离开,赵明想是狼这件事情对他们的刺激很大,而且现在赵明想离开,村子里只有乌行一个异能者,他们也不敢各回各家。
一道流畅的跳跃弧线拉开,瞭望亭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粗壮的脖颈上仰,朝着月亮,面吻轮廓俨然属于犬科动物。
“婶婶,我想尿尿。”萌丫揉着眼睛爬起来,推了推抱着自己睡觉的婶子。
女人惊了一下,马上坐起来,顺手还给火坑里添了两把柴,她回头抱起萌丫,小孩子抱在手里沉甸甸的,她不禁一笑,“萌丫还长胖了啊。
萌丫困得很,趴在婶婶肩膀上,还长高了一点点哦。”
现在这时候没那么多讲究了,女人抱着小女孩走到外面,但考虑到到底是个女孩子,她带上门后还是多走了几步,才把小女孩放下来,动手给她解裤子。
萌丫困得摇来晃去的。
“婶婶”
哗啦,哗啦一一女人一下惊叫,又想笑,“萌丫,裤子还没脱完呢,你怎么就尿出来了?是不是憋太久了,婶婶是不是跟.”
“婶婶一一”小女孩看着出现女人背后密密麻麻的红色眼睛,发出凄厉的尖叫,“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