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风荷池中。
水面上忽起琉璃色涟漪,一座九瓣莲台破水而出。淡粉色莲瓣舒展时,霞光如碎玉般洒向天际。周围的灵气受其感召,化作一道小小的虹桥垂悬其上,仿佛在提醒周围的人这里有珍贵的九重莲开放了一下一秒,莲花就被人干脆利落地摘下。原本隐隐发光的蕊心瞬间黯淡下来。
“…还有多少人?”
“快了快了。没剩几个人了。”
这九重莲的刷新频率其实算快的,大约五到十分钟就会出现一朵,随即开在风荷池的各个角落。但在一朵九重莲被摘下之前,下一朵并不会开放。浮生录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把这关的混战控制在不长不短的时间内结束。
几乎把所有人都送出去之后,留到最后的,是归藏宗的队伍,和荀妙菱这一小队。
林修白道:“剩下的都是自己人,我们两小队的积分也都不低,很快就能出去,那就不必再按抽签的方式来了一一直接按照修为排列顺序吧,先把修为最低的给送出去。”
几个世家子、程氏兄妹、还有蒋阑自然排在前面。
几个世家子临走前差点感动的痛哭流涕,甚至有几分依依不舍:“荀真人,归藏宗的各位仙师…大恩不言谢,等我们回家,必然给诸位供上长生牌位,时时三注清香,日日瓜果供奉。尤其是荀真人一一”
“别肉麻了。”荀妙菱摆摆手,“赶紧走吧。”
程宣并没有加入痛哭流涕的队伍。他对着归藏宗众人行了个礼,道完谢,就匆匆走了,像是急着要摆脱一场噩梦似的。
程姣没有跟他一起走。而是与蒋阑一同,向荀妙菱行礼道别。
“在下就先告辞了。”蒋阑干脆道,“此番承蒙真人搭救,我虽然道行微薄,但今后如果有能用上我的地方,您尽管直言。”
程姣行礼,清丽如空谷幽兰的脸庞上也显露出一丝坚韧的意味:“我也是。”
荀妙菱琉璃似以的眼珠里沁出一点笑意:“咱们后会有期。”
九重莲的华光在眼前一闪而逝,在临走前,程姣突然想起,自己身上还披着荀妙菱借给她的披风。她解开披风揽到自己臂弯上,一边双手捧着披风,往前急急走了两步:“荀仙师一一”
周身所有的景物瞬间倒转。
下一刻,她轻轻落在地上。
坠星谷的风吹动了她的头发。
“阿姣,快过来!”
天际间,魔气翻涌如墨浪。几位长老全力维持着诛魔阵,与魔君对峙。阵法上空,密密麻麻的黑色魔影似狰狞恶鬼,张牙舞爪地冲击着阵法,妄图将其撕裂。
在某个人头密集的角落里,程姣听见了熟悉的呼唤声。
是母亲。
她听得出母亲的声音里难得的几分亲切和关心。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脚下却仿佛是生了根,不愿挪动半分。
浮生录之行,虽然惊险重重,却也为她悄然推开了一扇隐秘的门,让她得以窥见另一个广袤世界的吉光片羽。
一一她一定要通过考核,成为一名真正的医修。
若说她原来的坚定有八九分,那此刻,她的坚定就已经变成了十成十。只要还有这条命在,她就一定会达成目标。
程姣抬头,深深地看了浮生录一眼,转身奔向人群。
此时,风荷池中剩余的几人也在逐渐被传送走,最后留下的,是修为最高的林修白和荀妙菱。
一阵风吹来,池中的荷叶轻轻曳曳,似碧海翻波。
横竖就剩他们俩了,林修白收起了自己的本命琴,坐下与荀妙菱聊天。
“阿菱,你做得很好。”他伸出手,揉了揉少女乌黑柔软的发顶,清朗温润的语调里带着微微的笑意,“我知道,你从小就聪明又机敏。不过此次你能这么果断地揪出魔族卧底,举扭转我们仙门内斗的局面,实在是让师兄大开眼界。”
荀妙菱:“…”
她真的很想说“我已经不是个孩子了”,可惜,她的年龄在林师兄面前确实…再加上她自师兄闭关后,就完全没有变化的身形..实在是没有说服力。
林修白对自己一手带大的师弟师妹都十分崇尚“夸夸教育”,一边摸头一边毫不吝啬地夸奖他们简直是基操。
荀妙菱不想让师兄觉得他闭关几年就和师弟师妹们生分了,所以即便她隐隐有想躲开的冲动,但还是老老实实站在原地,低头接受这份“沉重的爱”。
眼下两人都还需静候几波花开,便也不再纠结采摘的先后顺序,你一朵我一朵,悠然地采摘着九重莲。每当有九重莲绽放,他们便驭起灵力御剑疾飞,截断花茎后将其收于身旁。
林修白总是趁荀妙菱不注意,偷偷将新开放的九重莲藏在她身上,荀妙菱发现后,也依样照做。一来二去间,两人的积分不知不觉都已达到了九十分…
就在这时,正在打坐的两人突然感觉到这方小天地正在隐隐地颤动。
刹那间,阵阵崩裂之声骤起,池中的水泛起层层涟漪,水花飞溅。两人下意识地抬头看去,竟发现那原本鲜艳明亮的天幕,不知何时已悄然褪成了淡淡的浅灰色。与此同时,风荷池中的池水也幻化成灵光四处飞散,碧绿的荷叶一片片颓然倒下,迅速枯萎,失去生机。
两人腾地站起来。
林修白:“这是怎么回事?”
“听着,别耽搁了,赶紧逃!”荀妙菱耳边瞬间响起昆仑镜的声音,它如孩童般稚嫩的声调里含着一丝肃然与压抑,“兆慶那兔崽子不知道使了什么方法,他的魔气已经开始渗透浮生录的内部了!很快这方天地就要受他控制。在他彻底封闭浮生录的出口之前,不出去就麻烦了一一所以,下一朵九重莲必须是你的,你明白吗?!”
荀妙菱的眉峰微微低折,没有说话。
昆仑镜一看就知道,是她的倔脾气又犯了,它抬高了音调:
“我这是为了你好!”
“这浮生录中不也关着一些之前被淘汰的修士吗?他们又没死。你师兄也是,堂堂一个元婴修士,被关个几年都不带怕的一一但你不同,你刚才已经被兆慶给盯上了,若你落到他手上,你信不信他第一个就拿你开刀?
“还有我呢!我堂堂一个神器,你总不能让我落在一个魔族手上吧?!”
空气有一瞬间的寂静。
“昆仑镜,我问你。”荀妙菱道,这个魔君兆慶,和那个在北海秘境设下陷阱,想要掠走我们这些修士魂魄的魔族,是不是同一个?”
昆仑镜:“是。所以你见识到他的危险之处了?他是高位魔君,和你之前接触过的所有魔族都不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昆仑镜:“”
“我之前问过你,之前操纵你的人到底是谁一一你说自己不知道,不记得了,再碰见那个家伙你会马上告诉我。然而事实是你违背了承诺,我不问,你就刻意隐瞒这个信息。”荀妙菱慢条斯理道,“所以,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从一开始就在说谎?你知道兆慶,了解兆慶。甚至…魔君兆慶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给仙门添堵才现身,他的目的之中,也包括拿走你?
昆仑镜:“
荀妙菱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等我出去之后,就断了和你的契约。”她语调温和,说的话却十分冰冷无情。
“为什么?”昆仑镜焦急地叫了起来,“就算我对你有隐瞒一一但我是真心把你当主人的!兆慶或许是因为我的缘故盯上了你但他是魔啊,袭击仙门还需要理由吗?再说,凭你在浮生录中的表现,兆慶不想将你除掉才怪呀!
周围莲叶凋谢的速度越来越快。
还留有生机的池水只剩下一小部分。
忽然,池中一片霞光闪过。是最后一朵九重莲含露而开。
这朵莲花比之前的那些小了许多,托着它的叶片也变成了黯淡的深青色。
突兀地,林修白和荀妙菱对视了眼,从对方的目光中,都猜到了她他想做什么。
两道剑光同时出鞘,直直向那朵九重莲掠去,还没触碰到池水,就先在空中缠斗起来。
林修白清雅的眉目几乎皱成团:“师妹,听话!你先用这朵九重莲出去!我好歹也是一一"
却见银白色的剑芒闪过,是息心剑在瞬间压制住了对手,挑起九重莲飞回它的主人身旁。剑光擦着林修白头顶掠过,凌厉剑气竟将那银色发冠劈断。刹那间,黑发如砚中浓墨般肆意流淌下来。
林修白下意识抬起一只手,拢住自己的头发,眸中闪过一丝怔愣:“荀师妹,你”
明明他的修为要略高于荀妙菱。
但在这一刻,他从荀妙菱身上感受到的,却是深不可测的威压。
那股威压似乎是突然出现的,又似乎是一直存在,只是被人刻意忽略了。就像人们不理解天有多高,海有多深只有置身其中,才会突生感慨。
“师兄。”荀妙菱微微笑了一下,清透的琉璃眸中仿若盛着碎金般的光彩,熠熠生辉,“若是想用修为来压我,那就是你的失策了一一”
“谁还不能成个元婴期的修士来呢?”
嘎啦一声。
她扯断了碗上的佛珠。
刹那间,林修白只觉得周围的灵气都沸腾了起来。它们挤压着、哀鸣着、争先恐后地向着荀妙菱的丹田灌去,使得她周身的空间仿佛要被撕裂般。
林修白神色微变,刚欲举步,池中猝然涌出一股霜流,转眼间缠上他的双脚,将其牢牢封固于坚冰之中。
林修白:“师妹,你一一”
苟妙菱把那朵九重莲干脆利落地丢在了他的身上。
林修白头顶的积分满了,身影瞬间在一阵白光中消失不见。
苟妙菱则深吸一口气,任由狂暴的灵力在她周身游走。痛吗?痛。仿佛有千把刀斧同时狠狠劈砍着她的身躯。可与此同时,她的心跳愈发急促,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意几乎要冲破胸口。
昆仑镜眼睁睁地看着她周身的气息在不断暴涨,金丹在渐渐融化,狂暴的灵力如同决堤天河,顺着经脉奔涌而出一一它看见荀妙菱握住了那把剑身上已经有了隐隐裂纹的雪白长剑。
在黯然崩塌、万物都将落入黑暗的世界里,那一弧寒芒化成了汹涌明亮的光。
似一轮冰冷的月弧,从黑暗的海洋中升起,以脾睨万物的姿态,照彻世间每一寸土地。
一剑开天!
悬浮在半空浮生录似有所感,那舒展在空中的长卷一颤,图景上分割出数道黑白分明的裂痕.
青岚宗的长老蹬大眼,不可思议道:
“浮生录居然碎了?!”
同时,在所有人骇然的视线下,天空中突然聚集了一片浓浓的劫云。
那劫云的威势阴沉至极,仿佛要将整个坠星谷都一并吞噬一雷劫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