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
一枚白棋,被捏碎在了一只修长的手中。
细碎的粉末缓缓自他的指缝之中落了下去,落在了面前的棋盘之上。
夜风本就将棋盘一侧的烛灯吹得摇曳了一瞬,现在便顺势将这些粉末吹起,只在上面留下了一点残存的痕迹。
被烛灯照亮的半边青铜面具,却很难让人看出,在那下头藏匿着的,是什么样的表情。
直到一个清淡柔和的声音从他的背后响起,方才打破了这一室的平静。
“我以为你不会这样早出手。”
头戴青铜面具的白发男子并未回头,只是任由那说话的女子走到他的身侧,方才徐徐开口:“我不出手的话,光凭着元十三限和狄飞惊,未必能够杀了方歌吟。何况,你已经失败过一次了。”
方歌吟是什么祥的高手,江湖上有目共睹。
他或许因为对义子的判断失误,在众人面前折损了大侠的形象,但谁也不会怀疑他的武功高低有作伪的成分。
剑法上,有天羽剑派的宋自雪传他二十四奇剑,还有萧秋水的四大剑技绝招傍身,内功上,除却他自己习练得成的之外,还有破解百日十龙丸所得的馈赠,以及血河派卫悲回遗骨的传承。血河三宝在手,出招更是诡异难测。
除了已经破碎虚空而去的关七,恐怕没人敢说,自己能够胜得过他。
“你说的不错,若没有你的牵制就算元十三限以血肉化箭,伤心小箭也未必能真正击伤方歌吟。”答话的女子并未因为那句“失败”而气恼,只是顺着男子的话说了下去。
她或许算不得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但那张脸笼罩在月华当中,依然带着一种神秘而恬淡的美感。就是此地似乎没有人在认真欣赏。
“方歌吟应当也没想到,被雷损视为左膀右臂的狄飞惊,明明在众多的传闻中都是脖颈断折,练不了武功,却师承未老先生,练成了一手大弃子擒拿手,甚至能以眼发功。
“所以传闻从不可信,我只要个结果。”白发男子端详着面前的棋局答道。
女子笑了笑,“执掌青龙会的公子羽想要的,可不仅仅是一个结果而已。
跟随在他身边多年,唐蓝怎么会不知道,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看以清逸出尘,实则想要的东西太多太多,满心的欲望与算计。
若非如此,他明明师从昔日的天下第一名侠沈浪,还跟着他在海外孤岛上长大,进入中原武林后本可以有一个众人瞩目下新秀成长的开场,却为何要以多年的时间先策划出了这一盘棋局,藏匿在幕后那么多年。
她本就站得距离公子羽很近,在说出这话的时候,便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触碰他的面具。看看这个未老而头先白的野心家,此刻在面具之下到底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但她的手刚刚抬起,就已被一道冷然的目光定在了当场。
“做好你自己的事情,不要来管我。方歌吟身死,他统领的各派失去主心骨,对青龙会来说,是蚕食的最好时机。我不希望你再犯上一次的错误。”
唐蓝的目光扫过了公子羽面前的棋盘。
若是她能见到先前迷天盟中师青若和苏梦枕的对话,就会发现,公子羽的棋盘所布,和师青若的那一副几乎没有区别。
唯二的两个区别在一一方歌吟身死,便在眼前的这棋局上粉碎出局。
代表傅宗书的那枚黑子之上隐有裂痕,仿佛在公子羽这里,他也并不是什么极为重要的人物,也担不起这棋局的中心。
她笑了笑,答了声“知道”,便已转身离去。
她当年离经叛道,不满于蜀中唐门对她的安排,宁可抛弃唐门大小姐的身份,也要跟随公子羽离去,如今大业将成,又怎么会在意他的语气。
当这一缕香风离开此地的时候,身处这高楼之上的便已只剩下了公子羽一人。
他犹豫了许久,方才伸手,自靠近那黑棋的一圈棋子中,拿起了那一枚被他注视良久的白子。
身侧的烛火将他摩挲白子的手指映照得有些透明,仿佛在这暖黄的光晕之中,他先前还是一片冷然的目光,也恢复了几分温度。
甚至让人有种错觉,他此刻正在透过眼前的棋子,看着另外的地方,另外的人,还是自己的恋人。
可下一刻,那只先前贯穿方歌吟身体的夺命之手,忽然猛地发力,将那枚白子捏碎在了手中。
只在白灰落下的时候,有三个又像是呢喃又像是咬牙切齿发出的字,响起在了这明月高楼之上。
“你骗我”
师青若定定地看着面前的方歌吟和桑小娥遗体,终于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她当日和苏梦枕辨析汴京城中的局势,发觉方歌吟危险的时候,便已将迷天盟的帮众派遣出去,金风细雨楼的眼线也随之行动。
可当这些人反复比对探听,从方歌吟留下的混淆视听线索中找出他与夫人的行动轨迹,再追赶上去的时候,找到的已是他们二人的尸体。
名满天下的方歌吟方巨侠,生前何其风光,死时竟也如此狼狈,甚至并未被杀害他二人的凶手善待,只将尸体遗弃在了那伪造出的驿站之中。
金风细雨楼和迷天盟的人沿途以寒冰填塞了灵车,紧急送来汴京,但依然无法阻止一件事。
在这已经入夏的天气里,气温本就不低。
于是当方歌吟桑小娥夫妇的尸体被人找到的时候,已有腐烂的迹象,只能隐约辨认出生前交战所留下的痕迹。
师青若接过了无情递来的薄荷叶,方觉鼻息之间舒坦了几分。
“桑夫人身上的致命伤只有一处,是一处箭伤,江湖上能造成这种箭伤的武功,应该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不错。”无情点了点头。
后方抱剑而立的冷血在脸上闪过了一瞬的尴尬。
他很难不在此刻想到先前师青若说过的话。
她说神侯府只知墨守成规,明明有不小的本事,却不知道为了清除恶徒、免于义士牺牲而稍有变通今日方歌吟夫妇的身死,好像又是对他的当头一棒。
江湖上能造成这种箭伤的武功,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能当着方歌吟的面击伤桑小娥的,就更是只剩下了两种,一种是方歌吟自己的游刃箭,而这显然没有可能,那么就剩下了最后一种一一元十三限的伤心小箭!
而元十三限,正是诸葛神侯的师弟。
若是世叔能不顾自在门的同门情谊,对这位师弟早一些痛下杀手,会不会他根本没有机会栽培出六合青龙和文雪岸这样的恶徒,没法成为奸相傅宗书的其中一个靠山,也不会有不会有今日的惨剧。
冷血答不上来。
在方歌吟的身上,这种箭伤的痕迹还要更为明显,几乎要了他半条命的一处,是一道更为凶戾的箭痕。
伤心人,伤心箭。元十三限的伤心小箭里还藏匿着他在多年之间的抑郁不得志,和他始终无法与诸葛神侯在明面上抗衡的愤既,便显得尤其好认。
而致命的一击“等等。”无情刚要开口,忽听师青若打断了他的话。
她俯身下来,以那只戴着手套的手,从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上抓住了一点几不可见的细丝,慢慢地牵拉了出来。
在装盛着净水的盆中洗涤过后,呈现在众人面前的,便是一根稍长的白发。
这白发和寻常人年迈体衰之后的乌发转白,好像完全不同,还带着一点泛银的偏色,不见一点黑色的残存。
“这应当.不是元十三限的头发?”无情皱起了眉头。
这十多年间,世叔和元限有过数次交手,也与他们这些弟子提起过。
元限手握的山字经是一门极其特别的佛宗吐纳工夫,能让元限的伤心小箭虽未得逢时势练成、每日仍旧劳心伤肝,却还是极大程度地延缓了他的衰老。
也正是这门武功,促成了他以血肉化箭的诡异出招。
他的头发更趋近于半黑半白,不是这个样子。
无情忽然神情一震,“所以这是另外的一位动手之人留下的线索?
方歌吟就算被人偷袭,也不会被这样轻易地贯穿胸膛。可惜这血肉模糊的伤口在腐败之后,更加难以辨认伤人的招式,这根头发或许真能给人指明方向。
师青若却后退一步,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不,这不是线索和证据,而是挑衅。”
或许更准确的说,那是一封战书,还是对着她发出的。
那根头发,别人或许认不出来,师青若却一定认得出。
当一个人想要的太多,又必须通过一次次算计来得到这些东西的时候,他的头发怎能不因为心神劳损而变白。
他甚至该当感谢自己的武功根基够高,若不然他就不仅仅是“愁白了头发”,还要提前变成个小老头了。
那是青龙会龙首公子羽的头发!
这东西也本不应该会出现在这里。
他心思缜密,在幕后坐镇多年,已有了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根本不会因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而改变自己的计划。
他既能让方歌吟的身上找不到极有特色的伤势,让人将目标锁定到他的身上,也自然不会将这样一根具有标志性的头发,混入方歌吟的伤口之中。
除非他希望有一个见到方歌吟尸体的人能够看到这根头发,将目光锁定在他的身上。
他在等着有人“发现”他。
若是公子羽的猜测并没有错的话,在先前唐蓝为相府打造了仿制版的魔针被发现后,有个人已经联想到了他这头,那么方歌吟尸体上的这根头发,将会是对那个人来说的第二份“铁证”。
“他真是个疯子!”师青若忍不住骂出了声。
无情循声转头:“师夫人怎么了?”
师青若答道:“无事,看到这等惨剧发生却没能阻止,我心里有点不痛快,出去透透气。”
她话刚说完,便已转头走出了这间屋子。
屋外的热风已带上了令人烦躁的温度,但屋上用于降温的流水自檐口滚落下来,又带来了些许凉意。
这一串水幕珠帘垂挂在面前,映对着庭前绿意,倒是让她先前有些焦躁的心情慢慢平静了下来。
公子羽的这封“战书”无疑是打乱了她的计划。
她先前虽因唐蓝的缘故,将青龙会列入了自己的对手名单中,却还只是让苏梦枕留心于这一路潜藏的势力而已。
但若是若是公子羽和苏梦枕与叶孤城都不相同,并不仅仅是保留了一些零碎的片段和好感,而是根本就记得另一个“平行时空”的事情,还已亲自动手,策划了这样的突袭,目标正指向她而来,先前的准备,就显得太过单薄了。
苏梦枕身为金风细雨楼的楼主,为了家国大义,本就已经和她站在了合作的同一阵营,可以无需担心。叶孤城虽有剑道执念,也隐约有走错路的迹象,但以先前的两次相见来看,他仍能算是一个正人君子。
公子羽却不同。
他想要的东西太多,便难免会用出非常手段。
其他人干不出对她直接动手的事情,公子羽深知她大有可为,却未必做不出擒贼先擒王的事情。
那么关七传授给她的内功,外加上系统解锁的面板助力,就还依然很不够看。
偏偏汴京城里的两方对峙格局,因为方歌吟之死,已然打破了僵局,不会再额外留给她多少时间。
若要尽快得到足以对抗公子羽的力量,要么就是像早年间的方歌吟样,得到那种速成武功的奇遇,要么就是师青若刚想到这里,眼前忽然多出了个东西。
她抬眼一看,就瞧见了个笨拙扑棱的铁皮小鸟。
它不知道是凭借了什么机关术的助力,竟然能够停留在空中。虽然飞行的状态极其滑稽,活像是在下一刻就要从半空摔跌下去,可仔细看去就会发现,这铁皮小鸟从头到尾都熔铸得格外精细,就连翎羽都雕镂得很是用心,必定出自一双巧手。
但更有意思的,是这铁皮小鸟本是个冷冰冰的疙瘩,却在头上顶着一只格外可爱的草编花环,看起来平白多出了几分生机,让人不由想要发笑。
眼见这小鸟肚子里的轴承旋转之声忽然停下,直接朝着地上摔去,师青若连忙伸手将它接在了手中。
“师夫人总算是笑了。”
师青若转头就见,陆小凤斜靠在这回廊的另一头,摸着自己打理得格外认真的胡子开口。
既已出了声,他便也不必站得那么远,干脆将腿一支,站直了起来,走到了师青若的面前,从她手中将那只铁皮小鸟接了回去。
“这是我有个朋友的大作。”
“妙手朱停。”师青若接道。
“正是。”陆小凤点了点头,“朱老板这个人,我陆小凤有时候都跟不上他的想法,就比如说,他总觉得人迟早能坐在这样的铁皮小鸟上飞到天上去,若是我坐在上面,也绝不会突然落下来,跟着这铁鸟一起摔成死鸟。
师青若道:“可他能将这东西交给你保管,是不是代表,你还是相信他的发明创造?何况,谁知道百年千年之后会如何呢,说不定他的构想还真能够实现。
“是啊,谁知道呢?”陆小凤神采飞扬地答道,“反正朱老板又没有狂妄自大到刚有了点苗头,就瞒着他的夫人,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托付在上头,去尝试来个载人飞行,那我身为他的朋友,只需要尊重他的创造,听听他的想法就行了。再说,这世上有这么多的困难事和麻烦事,也总有越过去的时候,何必总是去想什么办不成,来让自己平添烦恼。”
师青若垂眸,又轻笑了一声:
“你想同我说的,其实也就是那最后一句而已吧。”
“不不不,”陆小凤一本正经地答道:“我只是很少看到运筹帷幄的师夫人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好像遇到了什么极为棘手的事情。若是你不愿说出遇到的是什么麻烦,那就给你看一点稀奇的玩意好了。”
师青若忽然朝着他伸出了手。
陆小凤一愣。
“那铁皮小鸟是朱老板的心爱发明,暂时放在你陆小凤的手里保管,花环总是能给我玩的吧?若我没猜错的话,那花还是从我迷天盟的园子里摘的。既是借花献佛,我总不能连个花都拿不到。
见师青若脸上的郁气,已像是这屋檐上的暑热,在无形中蒸腾去了大半,陆小凤脸上的笑容也轻快了几分,将那缀着白黄色小花的花环递到了她的手中。
“多谢你了。”师青若摆了摆手,又朝着先前离开的屋子重新折返了回去。
陆小凤望着她的背影,颇为无奈地笑了笑,又将那先前启动的机关鸟重新塞回到了随身的锦囊之中。他心中暗忖,这边的事情若是帮不上忙,或许还能找汴京城里的朋友问问。
但他这刚一转头,就对上了司空摘星微妙的眼神。
不,或许用微妙来形容还不太合适…
那更应该说是,略带杀气的眼神。
陆小凤猛地咳嗽了一声,快步走到了司空摘星的面前,一副哥俩好的架势,“你先听我跟你解释。”
司空摘星恨不得当场翻个白眼给陆小凤看看。
他若是在被“抓包”的时候表现得坦荡一些也就罢了,偏偏上来就是这么一句话。
跟不打自招真没什么区别了!难怪他先前就觉得陆小凤不对劲!
饶是司空摘星的脸上仍戴着一张大众脸的人.皮.面具,陆小凤都能看得出他此刻危险的表情。
虽然陆小凤仔细一算,又觉得自己没什么好内疚的。
关七破碎虚空之后,师夫人便不是“已婚”的身份,司空摘星的暗恋固然人尽皆知,但也没见真有玉成好事的迹象,那反正他陆小凤脸皮厚也不是回两回的了,最多就是…
先前还想劝朋友别跳火坑,现在却自己栽了而已。
“我”
“巨侠!”
司空摘星刚准备在陆小凤开口的瞬间,直接给这混蛋来上一个过肩摔,忽听远处传来了一声哭喊,打断了他的举动。
他和陆小凤先后转头去看,见庭院的那一头,正有一个衣着朴素、背着个褡裢的年轻人疾跑过来,前头有个迷天盟的领路人,后头则跟着王小石和戚少商,以及一个对陆小凤来说的熟人。
他跑去的方向,正是先前师青若折返回去的地方。
再结合他先前喊出的那个称呼他是什么人,好像已经无需多说了。
“走,跟去看看!”陆小凤和司空摘星对视了一眼,都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当他们抵达那停放方歌吟夫妇尸体的屋中之时,那年轻人早已哭倒在了当场。在被人搀扶起来的时候,仍旧目光失神地看向前方,仿佛是不敢,也不能相信,为何距离他与师父师娘分开,也不过才短短数日,就会忽然落到天人永隔的地步。
为何方歌吟和桑小娥都能算是江湖上的高手,却会遭人暗算以至身死。
高小上极力压制着面上的悲痛,伸手抹了一把眼泪,颤抖着朝着无情发问:“这是谁干的!”
“能杀方巨侠的人,在这世上寥寥无几,他是中了谁的暗算,还是被人围攻所致?”
他话中字字不落“巨侠”二字,算是这位入室弟子对师父的另一种尊重。反正就像四大名捕对诸葛神侯以"
世叔”相称一样,高小上对方歌吟也是叫的“巨侠”而非“师父”。
但现在位处于这个简易的陈尸灵堂之上,这“巨侠”二字,听来便怎么都有些讽刺。
高小上却顾不得想这么多,他执着地看着无情总捕,希望能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无情想了想,还是回道:“目前只能确定,动手的人里有一个人,极有可能是元十三限。”
“元,十,三,限”高小上一字顿地念出了他的名字,因方歌吟过世而悲痛到失去血色的脸上,也忽然闪过了一抹凶悍的冷光。“傅宗书的师父?”
他本就因长年陪伴在方歌吟左右,混出了个“乱世蛟龙”的名号,此刻勃然大怒,意图去寻找杀害师父的真凶,竟也有着一份势不可挡的气场。
然而他刚要拔腿向外走出,角落里便传来了一个声音:“我看高公子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高小上朝着说话之人怒目而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明明面对的是这等剑拔弩张的场面,那人的笑容却还有些腼腆:“没有别的意思,凡事捉贼拿赃,六扇门想要将此事扣在元十三限的头上,我刑部却未必是这个判断。”
“再说了,当日师夫人能用此魔针非彼魔针,暂时洗脱掉无情总捕和司空摘星身上的嫌疑,改为由我们几人在旁监督审断,如今傅相也大可以说,方巨侠身上只有箭伤,不见箭簇,伤势也和早年间死于伤心小箭的人大不相同,凭什么直接给元十三限定罪?”
出自刑部的酷吏任怨细声细气地作答,却宛然像是一盆冷水直接扣在了高小上的头上。
若是按照任怨这么说,他直接召集了方歌吟的旧部,前去相府问罪非但不能得到一个结果,反而完全可以被傅宗书反过来打杀了事!
高小上低垂着目光,完全让人看不出,在方才的须臾之间,他已和那跟他呛声的任怨有了一番眼神交流。
自王小石这里看到的,是这可怜的年轻人突然失去了自己视为父母的师父师娘,偏偏那贼子难缠,明明手握不少人脉,却连师出有名地为他们报仇都做不到。
任怨声音轻柔,说出的话却格外难听:“我看高公子现在最该做的还是让方巨侠夫妇入土为安。也不知道你高小上精通三种武器,能不能挑得起那三个帮派的大梁。若是连这都做不到,还谈什么报仇!”
高小上死死地捏紧了拳头,咬着牙关再度抬头,怒视着任怨骂道:“昔年我师父活着的时候,你们对他讨好有加,现在他死了,你们刑部都去做了傅宗书那老贼的走狗。这般两面三刀,迟早不会有好下场。”
“我这就去召集巨侠的部从,在他老人家灵前盟誓,若不能将杀害他的真凶绳之于法,以血祭奠,我还算什么徒弟!”
“说得好!”师青若拊掌轻拍,像是对这位年轻人表现出的血性分外赞赏。想想他既要接替方歌吟的位置,也确实需要有这样的血性。
可当高小上看向师青若的时候,却惊觉,她除了做出了拍手称赞的举动之外,无论是表情还是眼神上,都看不出任何一点支持的意思,反而是略显玩味地将目光自高小上身上扫到旁的任怨那里,像是将他们两人方才的碰撞都当作了一场好戏。
这样的眼神高小上曾经见过.
当日师青若与苏梦枕联手,助力于那个盲女亲自杀死方应看的时候,她看向方应看的,好像就是这样的目光。那是在看人间败类的目光。
这由不得高小上不为之一惊。
师青若随后的开口,也果然没有给他留半点的情面。“高公子说要召集方巨侠旧部盟誓复仇,这一点很好,但在此之前,我还想先问高公子一个问题-一”
“人人都知道,方巨侠在武林之中的地位尊崇,可崇敬他的人多,想要他命的人也多,所以方巨侠与夫人折返湖北,沿途是藏匿了行踪的。若非如此,以金风细雨楼和迷天盟联手探查情报的本事,怎么会需要数天的时间才能找到人。”
高小上唇角微不可见地一颤: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师青若挑眉冷笑,“在方巨侠夫妇遗体的数里之外,我们的人找到了他们骑乘的马匹,发觉有人提前埋伏在了这条经行的道路上,让第一波交锋之中,那两匹宝马都已死于非命。这便是为何,方巨侠不得不进入那处驿站,去重新找马代步。
那么烦请你告诉我,他们夫妇二人的行踪,到底是如何被泄露的!”
若是没人通风报信的话,以方歌吟数年间不在江湖上走动,又向来低调行事的作风,很难被人以这样的方式伏击。
高小上的脸色顿时白了又白:
你是怀疑我泄露了我师父的行踪?简直荒唐!他待我如待亲子,我为何要这般叛他!
师青若摊了摊手:“这点我没法解释,但他的那个养子方应看是这般人物,听说还和你数次比较高下,那谁又能保证,你今日的伤痛不是强装出来的?金捕头一一“你来得晚,不似无情总捕他们有先入为主的想法,不如来评一评理,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先前跟在王小石和戚少商后头来到此地的金九龄一愣,没想到师青若竟会突然将这个问题抛到他的头上。
但想想先前陆小凤要找方歌吟的时候,他也帮上了不小的忙,说不定已在师夫人这里挂了个名头,会在此时遭到问询也不奇怪。
这位六扇门的捕头,俨然和四大名捕不是一个做事的画风。
若是只看他的衣着的话,简直像是个汴京城里的富贵公子哥,衣着布料都用的最为时兴的款式,就连扇上的玉坠也是上好的名品,让人难免有些怀疑,这年头捕快的俸禄是不是真有这么高,竟能支撑起这样的花销。
但听闻他有些其他盈利的资产,起码陆小凤就从未觉得,他的朋友穿着这个打扮有何不妥。
金九龄摇着扇子走上前来,险些被那张近看之下愈发摄人心魄的脸给镇在当场,连忙重新加快了摇扇子的速度应和道:“若是这么说的话,师夫人的猜测也不无可能。高公子若要取代方巨侠统领血河派等帮会,最好还是先洗脱了自己身上的嫌疑为好。”
高小上简直要被金九龄的这句话气出个好歹来。然而他转头去看无情等人,发觉这些人似乎并没有其他的态度。
也不知道究竟师青若的话到底是为何有这样的魔力。
“你们你们好得很。我会尽快召集各帮长老前来,将巨侠的遗体接回去,其他的事情,我自会与武林同道有个交代!”
他将话说完,当即拂袖离去,迈出了门槛。
若是有些人看来,他这般表现属实是被人冤枉,气得着急了。但让师青若说的话…
金九龄见师青若已让人将任怨这个负责盯梢的,也给暂时请了出去,忍不住开口问道:“师夫人方才这么说,就不怕冤枉了那高小上,让他记恨于你吗?”
方歌吟的义子方应看已死,能够继承他衣钵的人只剩下了这个高小上。
若是他能洗脱自己身上的嫌疑,继承方歌吟的位置,便会在顷刻之间成为武林之中堪称泰山北斗的人物。
这样一来,对他提出质疑的师青若,也便是已经提前得罪了他。
这对于迷天盟来说,好像并不是件好事。
师青若却面色沉静地摇了摇头:
但你没发现吗?自打我问出了那个问题,质疑方巨侠的行踪为何会泄露之后,高小上便再没有看过他师父的遗体一眼。就算是说要召集各方长老前来的时候,也没有看过。这好像不是一个孝顺而老实的徒弟会做出的事情。”
金九龄回忆了一番方才的情景,发觉好像真是师青若说的那么回事,当即将扇一合:“好哇,那小子果然心中有鬼。”
师青若已继续说了下去:“就算他真的没有做过对不起方巨侠的事情,我先前的那一番话也大有作用。
她的目光有短暂地看向了方歌吟,以有几分悲悯:“有人会选择方歌吟动手,绝不仅仅是因为他为人正直,武功高强,还因为他麾下的势力。方歌吟一死,血河派、天羽剑派和金字招牌便会在顷刻间群龙无首,必定会有人乘虚而入。”
“与其让高小上以最快的速度继承方歌吟的位置,让那幕后主使不得不行事小心,还不如干脆先让高小上遭到质疑,短时间内无法接位,到时候那些别有居心的人也更容易办事激进、露出马脚来。到时候,便是我们肃清秩序最好的机会。”
“想来若是高小上真与这阴谋无关,也不会介意我用了这样的手段,来为他师父报仇。”
金九龄闻言大为叹服:“久闻师夫人有大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师青若叹了口气:“只是这样一来,有一件事情就需要劳烦金捕头去做了。”
她忽然拱手,朝着金九龄行了一礼:“当日我一意孤行揭穿方应看的底细,将他杀死在当场,令方歌吟夫妇痛失养子,虽是替天行道,总有几分对他们不住。如今他们遭此横祸,我为他们做一些事情也很应当。”
金九龄忙道:“师夫人不必如此客气,但说无妨。
师青若道:“前几日相府内的事情,想必金捕头也有所耳闻,近日无情总捕他们的行动多有不便,所以我想劳驾金捕头跟着高小上。借着先前你赞同我的判断这个立场,对他做出番调查,也在同时保护他的安全。
“我听闻方歌吟夫妇平日里生活简朴,但他所统辖的各派却在江湖上地位超然,名下不乏大买卖,想来存有一笔相当可观的积蓄。方巨侠死了,这笔财富便掌握在高小上这里。
若是那幕后黑手想要夺取这份财物,难保不会对着高小上动手,还是小心点的好。”
听到财富两字,金九龄的目光微微一亮,但又唯恐被人看出,以极快的速度压了下去。
只用听来平和的语气答道:“师夫人放心,只要高公子身在汴京,我定尽力保护他的安全。”
师青若道:“若是这样我便放心了。
陆小凤在旁听着这段交流,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明明师青若说出的话有理有据,金九龄的答复也很符合一位捕快的体面,他就是觉得,这其中还有一些他都没有看透的玄机。
但见金九龄这个老朋友已当即告辞离去,准备前去盯梢高小上的一举动,陆小凤又将那短暂的疑虑抛在了脑后。
他朝着师青若问道:“师夫人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前出现在师青若脸上的迷茫之色,已比先前淡去了不少,好像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她已在心中大略拿定了主意。
可到底是事发突然,就算已经安排好了高小上和金九龄的情况,在那张明艳的面容上依然笼罩着一层薄霜。
那是一种事到临头的紧迫。
“对面的动作比我想象得更快。”
她的对手也比原本计划中的要更了解她。
“方歌吟之死只会是他们计划的开场,而不会满足于这个结果。所以我们不仅要尽快恢复方歌吟旧部的秩序,避免他们在有心人的诱导之下,站到傅宗书的那头,还要在其他的地方,走得比对方更快才行。”
她要跟公子羽抢人,抢时间,抢机会。
该当庆幸的是,有些东西她知道,公子羽却未必知道。
一个,是她在前两个周目的情报,还有一个,就是和她一起穿越而来的系统面板。
她转头朝着王小石说道:“去把大小姐请来。”
王小石当即应声,转头就去找人,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已将关纯带了过来。
因她曾是六分半堂的大小姐,现在又是由师青若接替关七成为迷天盟圣主,这个“大小姐”的称呼,在迷天盟中总是显得有些尴尬。
但师青若自己称呼得顺口,关纯又确是个聪明绝顶、手腕了得的人物,现在盟中对她的态度倒已没有先前那么奇怪了。
在踏入此地的时候,先前的困窘已很难再从她身上看到,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得体从容,至多便是有些疑惑,为何师青若会让她来到这里。
总不能是让她来祭拜方歌吟的。
却见师青若已不等她反应过来,便将她抓到了方歌吟的尸体面前,指向了他脸上的一处伤痕。
她像是一个最为关心女儿的母亲般托着关纯的臂膀,说出来的话却满是冷意:“你应该知道这道伤痕是怎么来的。”
以眼发功的刀意太特殊了,若不是有人在之前装成了个不会武功的样子,也不至于没被无情认出这伤势的来历。
可无情不知道,关纯又怎么会不知道。
师青若这话一出,她已是眸光一重辰0“纯儿,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关纯愣了片刻:“我的什么看法?”
师青若含笑作答,笑意却不达眼底:“狄飞惊和元十三限联手刺杀方歌吟,必定会对我迷天盟不利。你是我迷天盟的大小姐,七哥的继承人,我想听你说说,对付狄飞惊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