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
不止是雷媚反应过来了师青若话中的意思,在场的其他人也都意识到了这句话中的分量。
本就因雷损身死而心思各异的众人,又陷入了另一种沉默之中。
“请问,我说错什么话了吗?”师青若挽起了鬓边一缕碎发,温声问道。
“不师夫人的话有理有据,字字属实。”
一一这是苏梦枕都必须承认的事实。
雷纯的身世确实存疑,不过是因为雷损对她优待有加,才让人毫不怀疑她那六分半堂大小姐的身份。可那一日,温小白出现的时候,这对母女之间太过相似的面容,立时便引发了有些人的怀疑。
再加上,方歌吟曾经若有似无地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若是仍有存疑的话,不如让方巨侠为此做个证好了。”
“这倒是不必。”苏梦枕打断了师青若的话,转而朝着雷媚吩咐:“就按照师夫人所说的去做。以迷天盟迎回大小姐的说法,尽快将雷姑娘带回来。”
“是关姑娘。”师青若纠正。“算来,我与阿纯也颇有缘分,数月前她自外返京,与我打过数日的交道,我曾问她来汴京要做些什么,她说只是想回家而已,这兜兜转转,倒是另一个家了。
苏梦枕:“”
许是因为师青若先前对着雷损打出的那支孔雀翎,现在听她以这等“贤妻良母”的语气说话,苏梦枕仍觉很不适应。
相比之下,她倒是更适合当日那句果决的以身为饵。
是那一个斩钉截铁的“我”字。
他刚想到这里,忽听师青若又道:“对了,此前阿纯与苏楼主有过婚约不知此婚约是否还要执行下去。反正如今迷天盟与金风细雨楼结盟,苏楼主若是一一”
“此事容后再议吧。"苏梦枕答道。
“这婚约是雷损与家父生前订下的,如今两人都已过世,不必再将此旧事作数。当务之急,还是料理雷损死后的各方后事。”
苏梦枕朝着师青若道,“我楼中仍有叛徒需待处理,暂且告辞了。”
师青若也没挽留:“苏楼主自便。”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苏梦枕离开的时候,怎么看都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就好像,生怕再有一句意料之外的话降临在他的头上。
“他不会是怕你忽然对他来上一句女婿的称呼吧?”司空摘星和金风细雨楼又谈不上有什么交情,直接开起了玩笑。
师青若隐有所思,却又旋即一笑:“倒也不必这么说,他确实还有不小的麻烦事。”
“他能将五大神煞之中的薛西神安插进六分半堂,能策反三堂主雷媚,却也到底是被六分半堂将卧底安插在了楼中,甚至当上了莫北神,统领的是他的近卫亲信。就算他历来秉特相信兄弟的要义操持这偌大一个帮派,遇到这种事情,也得头疼上一阵。”
“再说了,六分半堂那位大堂主和二堂主一日不死,那头便仍有卷土重来的机会。要我看,那位低首神龙,就算断了颈骨,也比其他杂鱼加起来都强上数倍。”
师青若眉眼间难得带上了点郁闷之色:“我猜,就算打着找回七哥亲女儿的旗号去抓人,狄飞惊也不会束手就擒的。”
可惜了,她要引雷损上钩容易,要预判狄飞惊下一步的行动却麻烦。
毕竟,先前是汴京城中的大多数人都将她视为关七的附庸,也没料到,她在整顿迷天盟内务的同时,还能和苏梦枕达成了这样的协定。
但当雷损中招过世之后,以狄飞惊的聪慧,绝不会还敢将她视为等闲。
她的武功确实还算不得高手,比起黄蓉这些初出江湖的小辈都还远有不如,不过,她既深谙借力打力之法,便已是这京中一等一的危险人物。
马上,就是她在明,狄飞惊在暗了。
”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狄飞惊真有如此危险?”陆小凤插嘴发问。
师青若点头:“六分半堂偌大的买卖,光以雷损一个人,还有他手底下某些空有武功却无头脑的堂主,根本撑不下来,各方江湖帮派,也不会真只是因为六分半堂的六分半让利而臣服。你说,是谁做到了这一点?”
陆小凤的目光在雷娇和雷滚以及花衣和尚的尸体上扫过,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是那位低首神龙。
师青若道:“不错。他不仅有才,而且对雷损足够忠诚,这一点是最难得,也最让人头疼的。或许要对付他,会比对付雷损还要难办。”
那你.”
师青若倏尔眼眸带笑,打断了他的话:“陆小凤,你想说的不是狄飞惊吧?
陆小凤难得在摸胡子的时候露出了几分窘迫:“也不尽然,我只是想提醒你,就算他再危险,再难缠,这对付雷损时候用的办法,还是少用为好。”
天知道今日所发生的种种,到底和师青若先前告知于他的情况有多大的区别。
当他将莫北神逼入雷媚的陷阱之中折身而返,看到雷损已到师青若近前的时候,又到底面对了多少惊吓。
他忍不住发问:“你就真不怕,今日事态发展出现了小小差池?我看任何一步有缺,今日死的便不只是现在这些人了!”
还得算上她。
却听师青若不假思索地回道:
我信你们啊。”
陆小凤一句话被堵在了喉咙口。
师青若拢了拢被后头赶上的迷天盟帮众递来的披风,以驱散被雷损掌力带来的寒意,说出的话却仍旧从容清晰:
“我曾经和苏楼主说过一句话,当时你也在场的,我说一一有道德的人总会让自己更加痛苦,就像铁手在得知了连云寨的冤屈之后,宁可放弃自己捕头的身份,也要去为连云寨的重建出一份力,就像你在知道了神通侯府后院的惨剧后,明知道会被牵扯进桩可能要命的差事里,也一样会去尝试做些事情。”
她目光清明,直看着陆小凤的眼睛,“我还知道另一件事,这样的人绝不会辜负旁人的信任。纵然世道昏昏,也总算让人觉得,这天下犹有正义二字。”
“你说是吗一一”
一种急剧上升的热浪险些要浮现在陆小凤脸上的刹那,师青若却忽然话锋一转,转向了另一侧的沿街看台。
无情总捕?”
众人也这才看见,在那个方向不知何时多出了两个人。
一个是坐在轮椅上的六扇门总捕无情,还有一个,则是为他推着轮椅的小童。
先前交战之中无人胆敢分心,一时之间竟然没人知道,无情总捕到底是何时出现在这里的。
此刻交战尾声的日暮偏光中,他垂眸朝着这边看来,更很难让人分辨出,他眼中到底混杂着多少情绪。
听到师青若这句调转了目标的发问,他方才开口答道:“你们今日闹出的动静够大了,六扇门不是专为迷天盟收尾的。帮派械斗说到底也和当日的半道刺杀一样,是扰乱汴京城中的秩序。若要不在统筹六分半堂残部的半道上,就被官府清算”
“我们会尽快各自归位的。”师青若仰头望着那张清绝出尘的面容,答应得很是痛快。“只是,还有最后一件更要紧的事要去做而已。”
无情的眉峰动了动,仿佛想要问她,和雷损之死相比,到底什么才能算是“更要紧”,保不准放在汴京城里又是一出山崩地裂。
但若问出来,还不知道六扇门会不会又被她以奇怪的理由拉上贼船,变成她的同谋。
最后还是将话吞咽了回去,只说了三个字,“尽快吧。”
汴京黑白两道若能被一个声音统领,怎么都要比先前的“道不同不相为谋”少些争端。虽然因为师青若的缘故,迷天盟以他都没想到的方式保全了下来,但既然今日能与苏梦枕并肩作战,往后怎么都要太平些。
他以六扇门总捕身份想要看到的,不就是这个情况吗?
想到这里,无情慢慢松开了按住轮椅上机关的那只手,转头示意童子将他推回神侯府去。
眼见这位官府立场的人物暂时退去,师青若也不由微微松了口气。
“你也该走了。”她冷声朝着一个方向看去。
梅超风丢下了身上的伪装,冷哼了一声:“你让人帮我重新恢复行动能力,我为你杀两个人,这份人情已经还了。你就算不说我也会走。”
她原本还想借着黄蓉的关系,打听恩师黄药师的情况,却不料进了迷天盟这个临时监牢,这才知道,黄蓉乃是离家出走,根本没同黄药师在一处。
现在她既已还了人情,确实不必留在此地。
毕竟还有另一份人情得还。
当年她死了丈夫,练功又出了差错,从北方大漠逃回中原,说是四海之大无处容身也不为过,是傅宗书府上的傅康收容了她。在迷天盟时听闻傅康身份有异,还因擅自软禁他人身陷囹圄,无论如何她都得再去打听打听消息。
她掉头便走,又听师青若忽然在她背后扬声说道:“等我们下次再见,该是敌人便是敌人了,切莫怪我没提醒你。”
梅超风没将这话放在心上。
师青若也很快收回了目光,转回到了眼前,对上了陆小凤探寻的目光:“你和无情总捕说,还有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
师青若摊了摊手:“其实先前和苏楼主也说过了,我要将迷天盟的大小姐,也就是我那便宜女儿给接回来呀。光是靠着金风细雨楼那边的搜捕,还是太慢了一些,倒不如先去几个我觉得可疑的地方走上一圈。
不,她没有说过。陆小凤腹诽。
若是她真只要做这件事的话,完全不必与金风细雨楼的人分道杨镳,大可以直接去到六分半堂总部,以迷天盟圣主夫人的身份,将“找女儿”这个信号丢出来,而不是亲自去做。
她要做的,何止是一件更重要的事,也是一件更危险的事情!
可当师青若揽着披风转头离去的时候,他非但没有做出阻拦,反而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一边走,一边还忍不住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暗骂了自己一句:
“我可能也不是真那么有道德……
“你说什么?”师青若隐约听到了点动静,回头问道。
陆小凤一本正经地瞎扯:“我说,要是金风细雨楼能直接抓住雷关大小姐,你就不必那么麻烦了。
但这一点,大约是不能如了陆小凤的愿了。
狄飞惊是何等敏锐的人物。
雷损前往三合楼,试图拦截师青若和苏梦枕的会合结盟,虽没带上狄飞惊,却也是由他在后方布局调度。
前方消息断联的第一时间,狄飞惊便已察觉到了不妥。
他也完全无愧于雷损对他的信任,心有所感,便立刻行动。
他马上带领下属,将六分半堂不动飞瀑之中的重要资料转移带走,来不及带走的便送入地底密室之中,而后带人护送着大小姐雷纯一并从总部撤离。
按说摆在他面前的其实有两条选择,一条是和雷动天以及六分半堂中的其他元老一起死守六分半堂总部,直到重新得到雷损的消息,另一条便是他现在做的那样。
但一想到先行失去控制的,是隶属于三堂主雷媚的精锐,而雷媚又与总堂主之间还隔着一份杀父之仇,狄飞惊就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何况,这些资料被送出来还有接回去的办法,若是和人一并被困在了那头,才真是麻烦大了!
事实证明,狄飞惊的这个选择真是一点没错。
他本是派去提醒雷损的部从带回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一雷损死了。
雷,总,堂,主,死了!
他从去杀人的一方,变成了被人杀死的那一方。
狄飞惊低垂着头,在这暗室的灯下更显苍白而冷肃,连带着此刻正在发力的十指都带着血色尽褪的惨淡。
那部从带来的坏消息却还未结束:“总堂主的遗体被三…被金风细雨楼的郭东神送到了总部,又说,大小姐本不是总堂主的女儿,是因为当年温小白怕入魔的关七会伤害女儿,在离开汴京之前留给总堂主照顾的。如今”
“既然迷天盟已经有了一位能够主事的圣主夫人,雷总堂主也已自寻死路,迷天盟有意以盛大的典仪将大小姐迎回培养,无需再劳烦六分半堂。至于往后六分半堂是要投降还是重新选一个领头之人,便和大小姐没有关系了。”
狄飞惊双眸霍然上抬,就见与他同在此地的雷纯也是一愣。
惊闻雷损死讯,饶是已开始接触堂中事务,加之素来心性坚韧,并非寻常闺阁女子,雷纯也难以遏制地落下泪来。
第二条更为惊人的消息,又让她的所有神情都凝滞在了当场。
那张清丽的面容上,便挂着一滴悬而未坠的眼泪。
探听消息的部从带回来的话,简直令她难以置信。
什么叫做,她不是总堂主的女儿,只是温小白留给雷损照看的孩子?
又是什么叫做,迷天盟现在有这个条件将她给接回去,让她去做迷天盟的大小姐?
“不好!”狄飞惊已先一步意识到了情况不妙,“堂中弟子是何反应?”
他向来对自己出口的话斟酌有加,但今日却已顾不得那么多了。
在问出这话的同时,他心中也已隐约有了个猜测。
江湖中人,对帮派的传承没那么多规矩,就像雷媚当年也曾是六分半堂上一任堂主的继承人,所以雷纯也自然可以接替雷损的位置。
有狄飞惊在,就算堂中还有质疑的声音,他也有这个底气能将其镇压下去。
但若雷纯不是总堂主的女儿,六分半堂又没有一个合适的总堂主人选,还没能及时得到江南霹雳堂的支援幸好这部从是狄飞惊一手栽培出的旧部,此刻还能答得上话来:“堂中兄弟原本就已在勉力抵抗,偏偏众堂主身亡的身亡,反叛的反叛,现在又爆出了这一条来,都不知如何是好,先被金风细雨楼扣押起来了。好在,跟着大堂主撤离的这一批还不知道这消息。”
要不然,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动静来。
“他们说什么你们就信?倘若这是离间我六分半堂内部的谎言,岂不是个笑话!”雷纯接连平复了数次呼吸,终于开了口。
她面上的泪痕不知在什么时候,被她擦拭了干净,只剩下了一份暂时难以藏匿下去的哀恸。
不过自狄飞惊的视角看去,雷纯的表现已能称得上是平静,只是这种平静,就像是暴雨之前的海面,在下方激荡着随时会迸发出来的旋涡暗流。
下属心中不忍,仍然老实答道:
金风细雨楼的人说,此事大可向方歌吟方巨侠求证。他和夫人携温夫人把臂同游数年,知道此事底细。以他的身份,也绝不可能就此事说谎。
“所以此事已是板上钉钉,也传遍了六分半堂上下。”狄飞惊极其艰难地接上了这句判断。
部从点了点头。
狄飞惊眼色一沉。
如果说刚收到雷损死讯的时候,他还在心中残存一线希望,六分半堂家大业大,不是一夕之间就能被人蚕食殆尽的,若能上下一心,举哀兵之势,未必不能重新站稳脚跟。
可那位迷天盟的圣主夫人,偏要在这个时候叫破雷纯的身世,以何其果断的手法斩断了六分半堂伺机再起的机会。
好毒辣的招数。
对于六分半堂的众多帮众来说,只要能继续在汴京城里讨生活,到底是听令于雷损还是苏梦枕,根本没有分别。雷老总生前对众多精锐不薄,他们也愿意再尽一份义气,可想来这并不包括协助一个本应该属于迷天盟的人重建六分半堂!
哪怕她曾经是被雷损捧在手里的明珠,也不例外。
那么,你也会走吗?”
狄飞惊循声侧目,惊见这句话竟是从雷纯的口中问出的。
她脸上的种种神情幻变,难以用只言片语来描述,直到最后定格成了这样的一句。
狄飞惊并不敢确定,雷纯在骤然听闻这一个个噩耗之时,到底做出的是什么决断,他只认真地就这个问题回答:“我不会背叛总堂主。
当年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个被关大姐带入迷天盟的马奴,能走到今天的地位,既可以说是靠他自己的本事,更多的,还是雷损对他的提拔。
这份提携之恩,于他而言,足以用命来偿还。
无论这其中发生了多少变数,都不例外。
雷纯深吸了一口气,徐徐说道:
‘那么我们现在,就该寻找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了。若要图谋报仇,只靠着我们单枪匹马来做,根本没有机会。
她怎么会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呢?甚至以她这个被人叫破的身份,本也没有必要去做这件事。
可自她记事以来,“父亲”这个身份就是与“雷损”这个名字绑定在一起的,若是能轻易放下仇恨,另投而去,又与禽.兽有什么分别!
幸好,从狄飞惊的答案里她确定了一件事。她若要顺着这条路往前走,还不至于落到孤家寡人的地步。
狄飞惊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忽然以更为敬重的态度问道:“大小姐有什么想法?”
雷纯凝眸沉思,答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若要先躲开金风细雨楼和迷天盟的搜捕,我们不如先投往神通侯府。”
狄飞惊皱眉:“可”
雷纯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方巨侠突然入京,盯上了方应看的行事所为,或许神通侯都自顾不暇。可正因为如此,若按照江湖规矩,在方巨侠查验出个所以然前,旁人不该插手。方应看若不怕我们将其他他没销毁的证据摆在方巨侠面前,也合该给我们一处容身之所。”
“至于同在京中,为何不投向相府…
雷纯目光凝重:“我们如今已不止是势弱,相府却只是有些家私恩怨的纠葛,若是贸然登门求援,只会被吞吃殆尽。”
接连的打击让她心乱如麻,但还没有彻底带走她的理智。
狄飞惊抿唇,明明很想在此刻叹口气,却只是回道:“你其实可以不必走这条路。”
“但不试一试….我也不会安心的。”雷纯叹道,“若是真已看到事不可为,大不了我就真去迷天盟闯一闯。
师青若敢对外宣称,要将她接回去做迷天盟的大小姐,她又为何不敢,认一个只比她大上几岁的人做母亲呢?
反正,先前听闻的种种都让她有种奇怪的直觉,这位迷天盟的圣主夫人,或许该和她算作同一类人。
但在此之前,她还是要先去给自己谋划一条出路。
可雷纯没想到,就是在她和狄飞惊快速聚合完毕了旧部,预备去同那位方小侯爷牵线搭桥的时候,另外一个噩耗先传上了门来。
“你说”
师青若的到来,对于神通侯府来说,简直是个猝不及防的消息。
上一刻的方应看还在痛骂张铁树张烈心这两人办事不力,下一刻便不得不面对一个更大的麻烦。
师青若刚在三合楼与苏梦枕联手对付雷损,对于方应看来说也不过是前后脚的时间,她竟已来到了自己的门前。
来的还不只是她一人。
方应看疾步出府,就见自己的那群门客各抱利器,浑身戒备地望着门前的那个方向。
就连他自己,也几乎在踏出门槛的第一时间,转向了那个方向。
他无声地绷紧了面颊,以克制住自己在看到那人时候的本能恐惧,心中却已是一阵翻江倒海。
倘若有人能听到他心声的话,必定会听到他在反复重复着一句话:为什么他会来这里!
那个男人!
在方应看视线中出现的那个男人对他来说实在不算陌生。
就在数日前迎接方歌吟的场合下他还曾经见过,也亲眼见到,他是如何为了旧日所爱,直接将自己新婚不久的夫人留在了原地,自己消失无踪。
为何他又会突然悄无声息地回来,像是一尊满是死气与凶性的护卫,重新站在了师青若的身侧,就仿佛温小白根本不曾出现过一般。
而这位师夫人纵然面带苍白,还穿着要比平日厚实,宛然一派大病初愈的样子,但那第一眼中,依然是举世难寻的美貌,还和那位迷天盟圣主摆出了伉俪情深的姿态。
一一若他们不是登的神通侯府的门,方应看倒是愿意给出这个词来评价。
现在就只剩了沸腾翻涌的情绪,恨不得让这两人消失在他眼前。
可惜他没有这样的神通,只能疾步上前,颇有礼数地问候:“不知是什么风将两位吹来了。若是拜访我义父的话,可不凑巧,他今日刚与我义母离开了京城,还要数日才能回来。
“是吗?”师青若挑了挑眉,不太意外地看到,在方应看的脸上,有着扫而过的僵硬。
与其说方歌吟和桑小娥是因为一些事情,凑巧需要离开汴京几日,等回来再继续研究方应看被人状告的问题,还不如说,是方应看不希望看到方歌吟出于愧疚,对迷天盟施以援手,干脆在张铁树和张烈心动手之前,将长空帮出事的消息,让人“不经意”地传递到了义母的耳朵里。
帮中出事,桑小娥必然不可能坐得住,即刻拉上了方歌吟前去调查。
这对于方应看来说,何止是暂时摆脱了义父义母的监督,也让他有了更多的时间来毁尸灭迹,简直可以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但他甚至都没高兴满一日,就让此事变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若是方歌吟夫妇还在京中,他何至于需要自己来迎接师青若和关七。
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作答:“正是如此,所以…”
他话未说话,已见师青若抬手打断:“无妨,我本也不是来找他们的,我是和七哥一并来找你的。”
她看似眉眼含笑,实则冷下了声音:“我听闻方小侯爷智能天纵,消息灵通,那也应当知道迷天盟对着六分半堂那边说了什么了。迷天盟的大小姐当年因故留在了六分半堂,如今更是因几方交手失去了踪影。”
“我素闻方小侯爷有劫掠民女的习惯,不得不冒昧登门,看看小女是否身在这神通侯府中!”
方应看面色遽变。
他光猜到了师青若有可能因为当日在奇珍异兽园中的发现而找上门来,直接当面与方歌吟对峙纵容儿子为祸的过错,却没料到,他还能突然背上这样一个黑锅。
“我没一一”
他可没有掳劫雷纯进自己的神通侯府内。
这汴京城中,师青若能去任何地方寻找雷纯,都不该找到他的头上。
还是带了个天下第一的打手!
更让方应看为之胆寒的,是师青若慵懒却坚决的下一句话:“你说没有可不算。小侯爷对外声称洁身自好,实则不过是将罪恶都藏了起来,有此先例在我迷天盟中养伤,至今仍在找人打造一对新手,要我如何相信你话中真假?”
“又或者…小侯爷没窝藏我那可怜的女儿,倒是她看神通侯府占地极广,就连奇珍异兽园中的惨剧都能秘而不发,干脆躲了进来呢?”
方应看脸色阴沉,倒是额角青筋阵直跳。
师青若字字句句看以在说雷纯的事情,却分明不离讽刺挖苦。
方应看这会儿只恨那些汴京城里的守卫为何个个擅离职守,放任今日的帮派械斗,现在连他这头遭到了威胁都不能及时来援,再抬眸的目光中已是一阵发苦。“所以师夫人的意思是要亲自入我神通侯府中查验了?
先前为了给方歌吟看个表面上的样子,方应看早将神通侯府内收拾了个干净,这确是事实。
然而总会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放在别处都不安心,还深藏在这侯府之内。
换了是方歌吟,或许不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换了师青若却未必。
所以他绝不能让人进他的侯府!
王权凌驾于江湖武林之上,他也本有这个权力!
但师青若来既已来了,又怎么会在意方应看此刻的冷脸。
她柔声朝着一旁的关七问道:
七哥怎么看?”
关七的眼睛里空茫一片,慢了半拍才浮现出一缕情绪。
他隐约觉得,自己在先前做了一场梦,在梦中是小白控诉他当年的漠视,导致她远走,又好像还有些其他的凌乱声响,直到终结在她转身离去的背影。
他应当追了上去,然后又像是受到了什么无形的牵引一般,让他在今日重新走到了汴京城的城墙之下,直到师青若出城,将他光明正大地载了进来,最后来到了这神通侯府前。
当望着面前这张脸的时候,他心中原本积蓄的戾气好像无端就被压制了下来。
那么她说要去的地方,便是前方有千军万马拦阻,他也势必会送她过去。
他的回答只有一个字,“进!”
要进,便不必犹豫。
在这话音刚落的刹那,一层无形的气浪便已萦绕在了他的周身,让他的指尖像是带着一层湛银色的异光,直取那侯府的正门而去。
方应看又是惊惧又是愤怒。
关七这个疯子!怕不是要上来就先拆了他的门,而后便是将他的府中上下拆卸个干净。
还不给我拦着他!”
神通侯府之中供奉的门客里,看出关七武功绝高的不在少数,但能真正理解他这种强悍的却没多少。
他们更能理解的是方应看的那句拦截指令。
霎时间便有数人朝着关七围攻而来。
但他们是以何种方式冲上来的,便几乎是何种方式在下一刻被甩飞了回去,哪怕是其中还算内力深厚的欧阳克也不例外。
甚至连带着白驼山庄的毒虫蛇蚁都被炸成了齑粉。
欧阳克根本没看清楚关七的招式,只看到了那层湛银色的异光顺着关七的手指灌注在了他臂膀的铁链之上,牵动着铁链都在不住作响,发出种令人头脑发沉的声响。
那好像根本不是一种栓系住他防止他发狂伤人的道具,而是让他的内功增进影响的一种媒介!
欧阳克不得不狠咬了一下舌尖,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一个鹞子翻身跃起,厉声喊道:“小侯爷当心,那是先天破体无形剑气!”
他后知后觉地从叔父告知于他的消息里,想到了这个名字,也终于意识到,今日闯上门来的,到底是一个多可怕的对手。
先天破体无形创气。
既是势,也是剑。
剑出无形,杀人无形。
方应看的血河神剑,在这等霸道且登峰造极的剑气面前,与在将军面前耍大刀的孩童伎俩根本没有区别。
在与那层湛银相碰的刹那,“神枪血剑小侯爷”的“神枪”与“血剑”,都像是烈日之下的融雪,只剩下了一种消融的无力。
一瞬之间,那种一触即死的绝望,铺满了整片席卷而来的巨浪,直接将他压在了水底。
他头脑发昏,双耳鼓鸣,只隐约听到了一句“留他一条命”。
紧跟着,他便被从这气浪的海底抛郑而出,“评”的一声砸在了神通侯府的府门跟前。
关七根本不曾留手的进攻,让方应看说是丢在地上都是轻的。
他一连滑行了好一段距离,才终于强撑着止住了移动。
方应看重重地喘.息了一声。
可当他伸手摸上自己刺痛的面颊时,摸到的却是一手血色。
地面的砂石.那些砂石,赫然在他那张貌若好女的面容上,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然而还不等他的质问出口,一支金色的圆筒已经指在了他的眉心。
方应看的表情顿时凝固在了当场。
这支金色的圆筒另一端,就握在师青若的手中。
关七被她喝止住杀招的同时,她自己已纵身前来,抢在了方应看的面前。
方应看不会知道,这孔雀羽发射之后的弹药还没来得及重新装填。
他只知道,这正是在下属来报之中,射瞎了雷损眼睛的暗器。
无论这出对六分半堂总堂主的围杀到底算不算以多欺少,还打了个信息差,师青若在这其中的贡献绝不小,还没将关七这个杀器带在身边,足以证明她的实力。
而现在,是这支暗器,指向了他。
方应看笑不出来,连用于客套的礼节都做不到:“师夫人这是什么意思?袭击当朝神通侯是什么罪名,你难道不知道吗?
师青若漫不经心地以手中金筒拍了拍他的脸,还正是受伤的那一边,惹得方应看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
她答道:“我很清楚,所以你今日才侥幸留下了一条命,要不然我早就弄死你了。”
“方小侯爷。”师青若语气轻柔,却让方应看后脊一凉,“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件事,这汴京城里刚出局了一个雷损,你若是还想继续藏在后头做事,应该是办不到了,还请你堂堂正正地走到前台来,让我们认真算个账。”
“七哥打了你,你也大可以打回来,这才是武林上的规矩。听明白了吗?
她话音刚落,便已被关七伸过来的那只手和方应看隔绝了开来。
这对古怪而又令人没辙的夫妻旋即转头,在方应看咬牙切齿的视线里,重新登上了来时的马车。
马车未行,又见那只素白的手重新掀开了车帘,再度慨然一叹:“既然方小侯爷以命相阻,我自然不好再入府搜查,只希望往后,别让我瞧见你与我那可怜的女儿混在一处。”
“等方巨侠返京之时,我自会再次登门拜访,前来谢罪的,告辞了。
马车走了。
方应看却还留在原地坐了许久,直到有仆从惶恐地将他搀扶起来,又猛地被他推了开来。
环顾四周,只觉人人投来的都是嘲讽而又同情的目光。
方应看再难压制住心头的狂怒。
找人?这算什么找人?”
她哪里是来找人的!
她既是要警告他休想躲藏,前来威慑一番,又分明是要借着这神通侯府的一闹,借着她带来的关七,告诉全汴京城里的人一她依然有指挥调度迷天盟的底气。
在这个,刚刚战胜了雷损之后的关键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