畈治雄彦咳嗽一声,在室内十分响亮。
他介绍道:“兵部大人,这位是我们鹿儿港的筑筝大师,秀子夫人。”
土门贤三郎仔细地看了看香山秀子的方向,他脸上一如既往的没有多少表情。
主官笑了笑,招手道:“夫人,开始吧。”
琴声渐起。
因为张俊早就听过,所以注意力全部放在她的身上。
她穿着一身黄褐色的礼服,礼服上大片花朵妖娆绽放,有着屏风的阻隔,具体是什么花也看不清,但是很配她。是那种一出来就无法忽视的夺目的美,哪怕看不见她的面容。
张俊突然微微叹息了下,低声说道:“有美人兮,婉约清扬,见之不忘,思之若狂。”
他的声音彷佛有一种魔力,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他们全部出神地望着,彷佛在琴声之后,当真看见了那么个美若天仙、求之不得的佳人。
畈治雄彦眨巴下眼睛,率先从这种奇妙的境界挣脱出来,他突然指着屏风说:“兵部大人,可曾见过这道屏彩?”
土门贤三郎紧紧盯着屏风后的身影,有些恋恋不舍地将目光挪开,投注到那道屏风上面。
他很冷静地说道:“未曾见过。怎么,它有来历,值得说道说道。”
畈治雄彦轻声一笑,“说道不敢当,只是我一个多年好友赠予我的。”
“哦,莫非是银也殿下?”
张俊猛地望了土门贤三郎一眼,心想你也知道寄人篱下需要低头啊。
畈治雄彦却连声否认:“不,不是。殿下日理万机,素来不喜奢侈享乐。他感兴趣的,永远是国家大事。”
兵部似笑非笑,他点头说道:“银也殿下当真吾辈楷模也。不过,我很好奇,这道屏风若不是他所赠,又是何人?”
畈治雄彦说道:“是一个远游僧人,那位大师将其叫做三酸图。”
土门贤三郎不禁来了些兴致,“哦,三酸图,这名字真奇怪,是有什么典故吗?”
“是的。传说金山寺的主持,佛印和尚邀请两名友人一起品尝他酿造的美酒桃花醉。于是三人便围在一起,每人尝了一点,谁知这桃花醉竟然是酸的,害的三人都被酸得皱起眉。故名三酸。”
土门贤三郎这回开始仔细地观摩屏风,然后兴奋的一拍手,说道:“不错,他们三个都皱了眉。”
畈治雄彦笑道:“佛印大师是佛,另外两位友人,一个是儒,还有一个是道。儒释道三家齐聚一堂,只为品尝这坛名不符其实的桃花醉。而今天晚上我们既饱了眼福,也饱了耳福――秀子夫人这首新曲子,也叫做桃花醉。你说巧不巧?”
土门贤三郎放松下来,他的注意力再次被转移了,他认真的听了听曲子,点评道:“这曲可不酸。”
“当然,我们可不敢拿酸曲充做美酒来款待您,哈哈.....”
一语双关,在场诸人都笑了。
这时,张俊插嘴道:“虽然都是皱眉,但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
“哦,猛丸,你看出什么来了?”
张俊借着屏风的话题,不露声色的微微偏头,顺着畈治雄彦的身影望向土门贤三郎,只见他的身体微僵,目光空洞地凝聚在屏风上。
他心中一喜,着相了。
少年指着那道屏风说道:“你们看啊,那位头戴纶巾的老者抚着胡须,面色微变但还在意料之中。”
众人看去,纷纷点头称是。
张俊接着说道:“而他身旁的佛印和尚脸上尽是苦涩,手不自在地放在脸颊处,好像要擦掉眼泪。”
久尾冬助好奇地伸长脖子,很快点了点头,说道:“确实如此。”
张俊最后说:“至于那个道士么,表面上看他是最淡然的,只是眼角隐约上扬,暴露出心中的欣喜。”
青木次纲微笑不已,“好一个三酸图。儒、释、道,各有千秋。”
畈治雄彦欠过身来,他夸赞道:“观察的很仔细嘛,猛丸。”
张俊一拱手,谦虚道:“都是主官大人栽培有方。”
畈治雄彦大笑。
他指着张俊说道:“你啊你,狡猾,什么事情都要拐着弯来夸我,我可知道这次跟我没有关系,无功不受禄嘛。”
说着,他又叹道:“同样是桃花醉,儒家认为它是酸的,佛家认为它是苦的,道家认为它是甜的。这又是什么道理呢?”
青木次纲沉思道:“酸甜苦辣,皆是修行。”
久尾冬助摸了摸下巴,有些不确定,“或许,这是告诉我们,酸不止是酸。反过来说,只有认为它是酸的,它才是酸的。”
畈治雄彦看向少年。
少年眨了眨眼睛,十分惫懒的说道:“我倒也不会想那么多,这在我看来不过是一坛酒罢了。”
畈治雄彦闻言,赞同着点点头。
他说道:“的确,酸也好,苦也好,甜也好,归本溯源,都只是一坛桃花醉。酒不醉,人自醉,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啊。”
张俊极其小心地瞥向了土门贤三郎。
咱们的兵部大人就跟喝醉了酒似的,他的面上浮现出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双目紧闭,胸膛起起伏伏,不断喘着粗气。
张俊想道:“很明显,我抓住了这条大鱼,他失策了,但这到底代表着什么意思?他现在的表情,似乎是受到了某种致命的打击,而不是……”
琴声一转,土门贤三郎跟着发生了变化。
他露出极其紧张的神色,脸上的横肉慢慢扭曲,就好像有人掐着他的脖子,给他灌下了要命的毒药。
他微微颤抖,似乎就在下一秒,就要跳了起来,一刀捅进他人的胸口。
少年一直盯着他,看到他这种反应,他若有所思。
他想道:“一种十分凶悍的、要杀人的气势,不错,这样才让我不再轻视你,你是深山野林的猛虎,却总想着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渔翁,我不让你如意,谁都不会让你如意。”
几分钟后。
兵部突然愤怒地吼叫了一句:“该死!”
那双本不可能完全睁开的眼睛忽然瞪得老大,黑色的瞳孔上泛着血丝,他怒气冲冲地抬起桌上的茶杯,直接掷了过去。
他怒发冲冠,拔出长刀厉声喝道:“汝敢害我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