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蕾西娅的亚空间标记渐渐恶化,到了难以挽回的地步,与其继续承受这样的折磨,她打算遗憾的结束这场如梦般的人生。八万年的时光太漫长,长到一整个泰拉文明史,这些时光也太短暂,短到她根本记不得有什么事情发生过,在这漫长的轮回里,她印象最深的仍然是近几百年的故事,那些早已消失的故人。
“阿米娅,我真的希望在我离开后,你能坚强一点,可惜我没办法再陪伴你了。”特蕾西娅微笑着牵起面前少女的手,她今天梳洗干净,换上了一身最干净的妆容,打算用这个姿态迎接自己的终末。
还记得当时小阿米娅在荒原上流浪的模样,比起面前这个五官端正,眉宇间正气慨然的飒爽女子完全是不同的气质。
“我们的小兔子这些年终于也长大了呢,现在变得我都有点认不出了,呵呵……”特蕾西娅笑着说。
也许是我眼花了,你还是当年的样子。
特蕾西娅想到,但是眼前的少女总觉得更坚强稳重了,她的气质和十年前在泰拉上那个没有方向的样子完全不同,这些年的磨砺让她也成长了。这样也好,让她能放心把一些事交给她。
一个年近五十岁的女人再被人称为孩子实在是一种心情复杂的事,但从特蕾西娅嘴里说出来没有任何问题,她是泰拉所有人的妈妈。
阿米娅极为伤感,眼泪在漂亮的眼睛里打转:“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我们约好的要回泰拉再见面,可是现在你却要……”
特蕾西娅平静道:“没有人能预知未来,也没有人能预料意外,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即便我欺骗了死神,获得了长生的能力也终究挣脱不了更底层的世界规则。”
“我们所能做的,只是珍惜现在的每一天,守护眼前的事物,然后微笑着坦然面对结果,可以无憾无悔。”
阿米娅咬着牙忍住哭声,她的内心懊悔极了,早知道这样,她当年就该阻止特蕾西娅进入亚空间,一念之差竟然造成如此惨剧,她为什么这么弱小,为什么到最后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挚爱之人需要帮助,而自己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受苦真是最大的折磨。
“对不起,如果我当时跟你呆在一起,现在一定不会是这样,我恨我当时的决定,更恨那场无意义的战争,那么多的人离开了我们,就为了一个轻率的决定。”
“世界真是太不公平了,李澄或是罗纳德这样的杀人狂魔能够安顺太平,您这样温柔的人却要面临绝境……”
特蕾西娅眼神微变,她知道阿米娅可能会因为这件事对李澄产生恨意,她的语气不免急促了几分:“不要怨恨李澄……他也是……咳咳!”
阿米娅眼神一惊,“医生!医生!”
萨皇擦了擦嘴角的鲜血,连忙制止:“不用叫……不用叫了,阿米娅,这种灵能侵蚀是没办法根治的,白费力气。”
“听我说,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希望跟你说的话实在是太多,可我越来越看不清你的身影了,我今天就要最后给泰拉做成一件事,所以不要浪费时间。”
“不要憎恨李澄,我不希望你因我的死而去恨任何人,如果你去多认识一下李澄,你就会知道他其实跟我一样关心身边的人。他只是需要做太多事情,身上的压力实在太大,有的时候迈开的脚步过快,让他来不及停下多看一看身边的人。”
阿米娅眨了眨眼:“可是他甚至没有来看过你。”
特蕾西娅道:“这样也好,他也在逃避,否则我们可能都更加难过。”
“……我有些看不清,你哭了吗?”
阿米娅偷偷抹着泪水:“……没有,我昨天熬夜眼睛不舒服。”
“你还真是让我放心不下。”
特蕾西娅起身,她让阿米娅搀扶自己离开这里,她们一路走到外面,站在百络星的蔚蓝河溪边,这条河被称为“岁月”,她不知道当时第一次登陆这颗星球时为什么要给这里起名叫岁月,就是鬼使神差的一个念头,赋予了这里无限的意义。后来这条河畔边的平原升起了泰拉殖民者的第一座城市,在这片静静的外星原野上风清气朗。
特蕾西娅一袭白衣站在河边,对她说:“希望在我离开后,你能做到三件事。”
“第一是代替我继续支持希之翼走下去吧,在以后就按照你自己的判断行事,哪怕在以后的某个时代里,你做出自己登上泰拉权力巅峰的决定也可以。”
“第二是过好自己的生活,找一个丈夫互相照顾吧,你年纪也大了,虽然现在身为永生者,但不能总是一个人生活吧?”
“第三是接受这个,萨卡兹的黑冠,这是经过我改造过的古代遗物,它掌控着萨卡兹祭坛上千年来吸收的所有灵魂,我叫它文明的存续,在我死后,我会用我的力量继续跟亚空间对抗,黑冠会成为足以庇护泰拉的参天大树,让它变成属于我们泰拉我们的生命之树。”
说完,特蕾西娅手里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源石,那枚源石渐渐扩增,最后在距离手心半米左右的位置形成了一顶完整的漆黑冠冕,这是「文明的存续」,最初是第一位古萨卡兹魔王创造的法杖,象征着魔王的权威。后来特蕾西娅将其设法改造,变成了萨卡兹祭坛法术的媒介,这顶王冠连接着萨卡兹诸魂灵,可以呼喊大量的古代先贤。
在黑冠内存续的空间里,记忆和意识是永恒不灭的,因此祭坛空间里面的萨卡兹魂灵还可以继续守护帝国,在泰拉古代是比较恐怖的存在。
特蕾西娅借助蜂群技术,打算把文明的存续加强成类似蜂群生命之树的精神网络,这样的话不只是萨卡兹人死后可以回归萨卡兹祭坛,所有的泰拉人都可以做到了,他们将在同一片空间等待着末日。
“生命之树虽然能让我们保持永生,但是我知道有太多的人不愿意加入蜂群,抛弃自己的人类身份,文明的存续是我们的精神物质网络,它就不会有这种问题,让我们能以人类的身份保存意识和精神。”
“这是我给泰拉做的最后一件事,现在我把它传给你,你要答应我,要把黑冠长久的保存下去,一直到末日之战的那天。”
阿米娅接过黑冠,不禁问:“这又有什么用呢,这些魂灵难道还能重返人间吗,还有你……你也应该回归祭坛……”
特蕾西娅解释道:“黑冠的意义就在于它的名字,这是文明的存续。
“一个人的本质是他的记忆和精神,而非肉体或机械躯壳,那么只要保存下这些最珍贵的意识,想要恢复文明便是不难的,黑冠就是这样一个记录意识的数据库,跟蜂群生命之树的本质其实是差不多的,但是没有蜂群那样可怕的能使生命主动复生的能力。”
“有朝一日如果泰拉真的遭遇灭顶之灾,那么文明的存续会给所有人最后一个灵魂的安息之所,我们所有人将在黑冠内团圆沉睡。即便黑冠内是一片虚无,那么也总有一天会有宇宙的高级文明发现黑冠,愿意把我们从中复原出来,或者毁灭掉。”
“它的作用范围已经被我调整过了,如今所有泰拉人都有了这个梦乡,你愿意带着这个黑冠梦乡,替我继续守护泰拉吗?”
阿米娅有些泄气:“我不明白,你已经做了这么多,完全没有考虑自己吗?你要当这个文明守护者到什么时候?”
“现在的泰拉值得我们继续付出奉献吗,无论是希之翼公司把控的政治还是人们分裂的思想都是一团糟,人们的戾气和难以抑制的躁动愈演愈烈,在我看来这个时代烂透了。”
特蕾西娅想,这样的话好像自己也问过普瑞塞斯,你要当这个文明守护者到什么时候,凯尔希好像也听过这样的话。
“一直到末日的那天。”特蕾西娅说道,她深深地思索了一会儿。
“这就是我诞生的意义,以前博士和普瑞塞斯把我创造出来,让我亲眼看到了荒芜的泰拉,后来我看到了蜂群摧毁了我们的空间站,如果说那里是能被我称为家的地方,应该在八万年前已经被蜂群摧毁了。”
“我当时和凯尔希两个人被博士扔到了荒芜的地球上,只能尽力完成当年博士和普瑞塞斯给我的目标,复苏泰拉文明,你没有见过博士当年想要拯救泰拉的样子,那种可怕的模样我至今都不会忘记,所以我会为了让他们笑尽力而为,因为他们给了我意识和思绪,给了我一个可以奋斗的目标。还有一份巨大广阔的理想。”
“即便泰拉的起点实在是很低,最初的博士创造的泰拉人在上万年的发展中都不达标,我和凯尔希还是坚持下去了,一次次看着整颗星球被中子辐射羽推倒重来,就是希望看到泰拉能繁荣起来,让当年蜂群天灾的惨剧不再重演,这等执着一路让我们看到了今天。”
“成败不足以论英雄,即便这个时代并没有我们想像中的开明,那人们就要继续去向前开创更美好的时代。”
“所以你能坚持下去吗,带着我的梦想,替我守护泰拉。”特蕾西娅笑道。
“好,如果这是你的要求。”阿米娅握住了黑冠,把它戴在了自己的头上,象征着一份使命和责任的传播,让特蕾西娅恍惚了片刻。
阿米娅坚定道:“我会坚持下去,继承守护泰拉的使命的,我发誓从此以后,我不会有一天想着自己,您放心吧。”
以前博士和普瑞塞斯把这个守护文明的使命交给了自己,现在她又把这个交给了阿米娅,特蕾西娅有些感怀,她的身体渐渐被灵能侵蚀,同时她发动的祭坛法术也已经开动,整个身体已经被吸向了黑冠,此后她还会忍受亚空间灵能日日夜夜的折磨,不知道多少万年。
但她会在那里跟轮回之终末对抗着,直到后世终有一天能达到像蜂群那样的技术,把黑冠中的灵魂解救出来,把她重新带到世上。
在阿米娅的注视下,特蕾西娅的身影渐渐消失,化作一束纯白色的灵魂光芒,栖息在了黑冠中。
“阿米娅,别忘了找一个心仪的伴侣……”这是特蕾西娅的最后叮嘱,在耳边久久回荡着。
阿米娅不言,最后看了一眼百络星的岁月河,迈步离开了。
……
“执政,最新消息,特蕾西娅殿下她……”
斯维尔看完一份超空间讯报,悲伤的走进了李澄的办公室。
李澄站在太空站的窗边,低头默然沉思,抿嘴不言。
斯维尔说道:“执政,您心里难过,我陪您喝几杯吧?”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