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3章 归来
离新年越来越近了,各色人等相率汇聚洛阳城,
十二月最重要的事情,毫无疑问就是竟陵公主邵姝与太常寺文学掌故苗协的婚礼了。
赵王邵赶在婚礼前两日才抵达洛阳,第一件事就是回家看望妻儿。
赵王妃沈氏在今年九月诞下一子,是邵勋第一个孙子。
庾皇后、裴贵嫔赏赐颇多,就连太上皇、太上皇后都难得出宫一趟,去赵王府探视一番。
邵勋在这一年也收获颇丰。
二月,母丘淑媛诞下一子;
五月,王夫人生下一子;
就在这两天,充华刘氏产下一女。
邵勋这辈子大概是赶不上慕容吐谷浑的生育水平了,却不知能不能追上姚弋仲,这厮今年又添三个儿女,总数迫近八十大关,让人叹为观止。
十九日,参加完婚礼后,邵回家休息了一天。
中书侍郎沈陵也来到了王府,看望孙女和重外孙。
「张孟孙可能要不行了,这个冬天能不能熬过去委实难说。」沈陵有些晞嘘道:「初与之共事,本以其辅佐石勒而致其败,认为不过尔尔。多年下来,方觉此人见识不凡,谋事深远,难怪天子屡屡垂问。」
「父亲确实极为看重张孟孙。」邵说道:「昔年居邮城桑梓苑,我以张孟孙机无虚发,虎父必无犬子,而中丘又是我食邑所在,故驱车前往,面见其子。一番交谈下来,大失所望,难怪张孟孙令其居家读书。」
「哦?张孟孙有几个子嗣?」沈陵笑道:「与他共事多年,竟从未见过其家人。」
「其妻早逝,后来并未再娶,张孟孙于女色一道并无所好。」邵说道:「他只有二子一女,长子居家治产业,次子曾在徐州当过县尉,英年早逝,并未留下后人。女儿嫁入了范阳张氏,不知近况如何。」
当然,邵没有征辟张宾长子的最主要原因是张宾没有势力。
是的,他在朝中没有势力。
不知道是性格因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私交很少,平日里也深居简出,担任中书监这么多年,就没罗织过党羽。经他手举荐的人,多半是出于公心,数量也很少。
不然的话,哪怕张宾之子没什么能力,也值得征辟入府。
听邵这么说,沈陵叹道:「张孟孙真孤臣也。不过,却未必是坏事,其有爵在身,
亦是开国勋贵,将来孙辈稍有才具,入仕不难也。」
「真不一定是坏事——」邵也赞同。
「修笃在京几日?」沈陵又问道。
「过几天就去广成苑了。天太冷,陛下要去汤池疗养,可能要过了正月才回来吧。」邵说道:「不过我却不一定了,兴许过了正月十五就得走,汲郡事务繁杂。」
「可有疑难?」
「疑难没有。」邵叹了口气,道:「繁难倒很多。」
「而今很多郡几乎没郡兵,全靠征发民壮或府兵弹压地方。汲郡安定多年,却置郡兵两千,大异常理。天子所想何事,修笃当心中有数。」沈陵说道。
「我亦知其中关窍。」邵说道:「年前几个月,每月都有旬日吃住在营——”
「如何?」沈陵问道。
「一言难尽。」邵苦笑道:「以往不是没有随军过,但那会不用费心费力。而今我是一郡之守,两千兵皆由我管带,却又不一样了。」
沈陵凝视孙女婿片刻,道:「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真不一样了?」邵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道:「阿娘看到我第一眼,也说不一样了。」
「举手投足不一样。」沈陵说道:「殿下往日温文尔雅,仿佛万事不放在心头,从无烦忧。今日一见,殿下脾气比往日急了一些,眉宇时常紧皱。方才入门之时,似乎听到殿下呵斥僮仆?」
邵闻言然。
他是通过半年多的时间一点点改变的,有些事可能无所觉,但在熟悉他的人看来就不一样了。
仔细想了想,似乎最近半年他是有了一些改变,尤其是亲手募兵练兵之后。
犹记得第一次处罚干犯军纪之人,当三颗血肉模糊的人头被呈递到他案上时那种不适感,真的很难受,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
一度差点要求将人头撤下,但生生止住了。因为军校们把人头送到你面前,就是要你检查并确认无误的。
这件事对他的冲击很大。
随后还有许多事情,一点点冲击着他的固有认知,重塑着他对万事万物的看法。
人的成熟,大抵就是靠这一系列的事情磨砺而成的,尤其对他们这些弱冠之龄的天潢贵胃而言更是如此。
「罢了,不谈这些。」邵说道:「公在京中,可听闻什么大事?」
「大事想必殿下已经知晓,老夫就不赘述了。就说些不大不小的事。」沈陵沉吟片刻,道:「天子于皇女台清谈,敲打了一众公卿土人子弟,让他们勿要虚度光阴,可多费些心思,做些于国于民有利之事。正月底还会在宿羽宫清谈,令诸家子弟畅所欲言。此其一也。」
「少府监蔡承连年都不过了,亲赴凉州焉支山,听说是要圈一个苑林,养马牧羊之余种黑麦。老夫查阅经手中书的旨意,天子似乎极重此事,令凉州调动大军屯驻苑林左近。」
「竟如此兴师动众?」
「是。」沈陵点头道:「事情缘于一胡商。此人前几天奉诏入宫,当着天子和群臣的面,讲了黑麦之事。老夫从头听到尾,觉得颇有意趣。」
「胡商提及当地自古有传说,黑麦最初只是山间牧草,牛羊马驼喜食,有一日受天神点拨,突然化草为谷。」
「哈哈。」邵听了大笑。
「此物不可小视,听闻能在极寒之地种植。」沈陵说道:「天子那日曾说,千里辽泽可种此物。」
邵收起笑容。
辽泽在哪里?他是有所了解的,那是燕山以北一片无穷无尽的沼泽。
沼泽中有陆地、有森林、有草场,但这些都被广阔的水泽包围着,宇文鲜卑、慕容鲜卑甚至高句丽都各自占据了一部分。
那里的冬日寒冷漫长,天气多变,种粟麦比较危险,因为你觉得开春了,播种了,老天爷冷不丁给你来个严寒霜冻甚至直接在三四月间降下大雪,让你一年颗粒无收。
久而久之,就没人愿意冒这个风险了,还不如放牧。
子倒是可以尝试一下,最好五月后再播种,八月就收,能收多少看运气。
「陛下这么说,可是想要攻伐慕容鲜卑?」邵问道。
沈陵仔细回想了下,摇头道:「伐慕容乃必然,但和此事无关。」
邵缓缓点头。
「对了,这个胡商是齐王找到的。」沈陵突然说道。
「哦?大兄有心了。」邵感叹道:「昨日见他,竟发觉面上满是风霜之色,这两年苦了他了。」
沈陵微证,不过很快收起了心绪,道:「是啊,天子大喜之下,让他在京中休养数月,后面会给个差事,坐镇一方。」
「那我可不能被大兄比下去了。」邵笑道。
沈陵看了他一眼,笑道:「修笃你啊,心地还是这么纯善。」
邵摇头失笑,道:「都是兄弟,有什么你死我活的仇怨?小时候大兄带着我玩闹的事情,记忆犹新。」
沈陵暗叹一声,不再纠结这个事情,转而提起了第三件事:「庾元规八月中至成都,
天子许其开府,遂以庾怡为贼曹参军,大兴刑狱,蜀中士人怨声载道,都闹到洛阳来了。」
「什么?」邵有些惊讶。
不过仔细想想后,似乎又没那么惊讶。
庾元规一向性急,最近五年居丧四年,都快从朝堂消失了他这么个性子,又怎甘心?又怎耐得住寂寞?他现在怕是巴不得让更多人记起他,见识到他的手段和威风。
至于庾怡,则是庾珉之子,出仕较晚,在晋当过太子洗马(洗马)、廷尉平,入梁后一直在不断的居丧中度过。
这次和庾元规一起复出,二庾同下成都,显然是要大干一场了。
「陛下就没说什么?」邵问道。
「陛下问秦王,此事该如何处分。」沈陵说道:「秦王以‘大舅勇于任事,且观后效」回复,天子许之。」
「其他人没说什么?」邵追问道。
「中书令乐公以为不可,并言及秦王‘虚言搪塞,无肩任之诚」。」沈陵说道。
邵愣住了,脸色不是很好看,叹了口气,道:「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沈陵看了他一眼,道:「天子不悦,令乐公居家自省。」
邵听完后,沉默许久,方道:「父亲不高兴不是因为事情本身对错,而是乐弘绪越界了。父亲他一一终究希望我们兄弟和睦。」
沈陵亦叹气,道:「第一个跳出来的人,早就该料到有此下场。」
「蜀中有乱子吗?」似是想到了什么,邵问道。
「蜀中尚有一二万人未及撤离,汉中亦屯有劲兵。乱不乱不好说,便是乱了起来,也不会有甚大事。」沈陵说道:「庾元规—应有分寸吧。」
说完,又提醒道:「殿下近日可多往宫中走走,带上妻儿。这是陛下第一个孙子—
」」
话到这里,意已尽。
邵似乎心情不是很好,只应了一声。